荣光无限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2667|回复: 7
收起左侧

[原创]梦断江湖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5-08-16 00:5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大漠孤烟+ o. b6 x: \9 F& @( w9 e9 O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龙门客栈又开始了一晚的生意。
8 G, |) a2 T, ^; u7 Z( ]$ u每当这个时候,客人总是特别多。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晚却一直冷冷清清。我与几个伙计擦着饭堂的桌子,谈笑风生。半盅茶工夫,一阵急速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老板娘出场了。9 D+ q' L$ O0 N1 V, e
我们的老板娘芳名金镶玉,约莫三十出头光景。她穿一件浅灰粗麻衣衫,下着青布裙,头系白布巾。也许是刚刚洗浴过,她的头发湿漉漉贴在玉颈上,别有风致。虽然打扮朴素,却是粗衣不掩艳色,连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子风骚妩媚的女人味。' E( l" l1 h9 e( i! G& H
伙计乌汉笑道:“老板娘今天好漂亮呀!”2 B. o" B  M5 l8 d7 y; _' `# l
老板娘娇嗔:“今儿晚上一个汉子都不来,老娘漂亮给谁看?”
* e0 R# Z. f4 p* a: [% c. v话音未落,屋外有人叩门。我连忙跑去打开门,躬身唱喏:“客官请进!”7 j' m- T! u$ n8 j7 N: a
迎面走进来的是位青年男子,头戴斗笠,身穿一件棕色衣裤,右手紧握宝剑。他拣了靠窗的位置坐定,淡淡道:“小二。”
) I; m8 ]1 t* R6 o老板娘巧笑嫣然,袅袅来到他身后,纤手轻扶他的肩头,娇声软语:“客官,你怎么不叫我老板娘来呀?”4 v" V3 G6 k3 Z5 F. W4 a8 s+ ^6 U
那男子神态冷漠,目光茫然注视前方,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道:“我要一壶高梁酒,一碗米饭,外加几碟小菜。”
* h/ W$ R/ b  z3 H, c5 F老板娘斜乜他一眼,大声吩咐乌汉去张罗。我点了一盏油灯,刚想放到他桌上。老板娘伸手夺过灯朝他脸前一照,见他毫无反应,便拉着我走到一旁,低声道:“这人是瞎子。”! `! B( p+ F: {1 u" t$ @) V: l! |
我向那人一瞥:“可是他眼睛还睁着……”
+ f0 R0 }/ v1 q/ `; C+ H+ q8 I- l1 R+ M老板娘笑:“他是睁眼瞎!凡是不正眼看我金镶玉的人,不是女的就是瞎子。”说完洋洋自得地走开了。
' a9 V; C( i; X$ s# j这位女主人就是这样。我冲她笑笑,走到那男子桌前问:“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要住店?”
' y( \: a9 E* W  M" g他神色竟无比激动,嘴唇抽搐,轻声道:“桃花,是你?”8 k  q; k6 [, |1 [3 \$ R
我奇道:“什么桃花?我是这里的伙计小贤。”
7 O4 E, S  h' L8 H* Y8 G8 b3 ]他黯然道:“对不起,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9 h, `" b! f  g- c8 h" G; W
我笑问:“什么人?难道是尊夫人?”
* V8 f/ z1 I/ ~9 r) V他点点头。我有些担心,还好他是盲人,不会看出我女扮男装的身份。
3 `/ W2 O( P+ `4 N) u我问他:“尊夫人闺名叫桃花?”# S* h# i2 L2 ^( f/ v6 p( V
他轻叹一声,英俊而憔悴的脸上浮现起淡淡忧郁。 9 ], j$ {9 L, }, p3 a7 r" \; W" ]
酒菜端上来了,他开始慢慢吃喝。那把宝剑搁在桌旁,剑鞘泛着青光。
% d7 X" M; J9 ]  [$ K) ^9 K  H0 _我赞道:“真是好剑,客官一定是位剑客吧?”
( o# I+ Y1 ^" Z$ [. K他说:“我是一名武士,受人所托,将一封书信捎给金镶玉姑娘。请问她是不是住在此处?”  K. M2 `+ e6 H) `; a
“我就是啦!”老板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满面狂喜,缠住他追问:“这位大哥,是什么人托你送信来的?”
6 r( R; L0 F! _6 P, c盲武士道:“他名叫欧阳峰,自称是姑娘的朋友。”说罢从衣袋内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 Z5 q) T  r: d老板娘一把夺过信,腻声叫道:“ 是峰哥的信!”& [! j& ?1 y! D+ a1 `
她宛如思春少女般一溜烟跑到后院去了。这三个月来,她一直等待着欧阳峰的消息,等得望穿秋水。如今他终于寄信给她了,可见还是对她不能忘怀。6 N& B; ]8 h+ O4 `* q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那个叫欧阳峰的男子。印象中他总是梳一个干静利落的发髻,唇边留一撇胡须,嘴角挂着嘲弄傲慢的微笑。可是,当他望向老板娘的时候,眼里却漾满似水柔情。& P( i. |: {$ G7 d/ }
盲武士饮得半醉,道:“小兄弟,可以陪我聊聊吗?”
8 ]/ D% ?( R3 s* i4 v于是我坐在他身旁,听他幽幽道:“我的妻子桃花,半年前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
- k  C; T5 O% |, b他那深陷的眼窝里悄然涌出一滴泪。
5 K$ t( \. }. J! @' h8 Y4 v9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问:“然后呢?”1 X" f" h  x% v! {  [# z' }0 @
“我成全了他们。”他淡淡一笑,笑容有些苦涩。% B: i2 B, D1 y) M+ T! R( {
我恨恨道 :“如果你那个朋友真同她在一起了,那么他一定不是一个值得你为他放弃幸福的好朋友。”
* t+ e7 |- {. L- r, d盲武士道 :“也许是这样,但我没有别的选择。”4 ?5 r8 R, u" A+ L1 g# g
他闭上双眼,将头枕在臂弯,零乱的乌发顿时遮住了半边脸,看上去显得很神秘。他的面容清瘦俊秀,略显蜡黄,给人一种病态颓废的美感。- g) F1 }, l2 t7 b3 D) J; l6 k- S
我的心一阵狂跳。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渴望靠近他,给他温暖和关怀。我听老板娘说过,外表越冷漠的人,内心就越狂热。也许,他的心底装着一团烈火,随时随地会喷溢而出,可他的脸色依旧沉郁。
1 ]! R- ^; `2 H/ @1 s我悄悄伸手过去,等他的第二滴眼泪落下来时,便迅速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泪滴落到我的手背上。我灼灼的目光射向他的脸…… & l, D7 m: |. }) g4 k& c' {
忽听后院一声怒骂,夹杂着哭音,是老板娘!我见状慌忙奔过去,但见她云鬟缭乱,满面泪痕,手里的信被撕得粉碎,抱起酒坛一阵海灌。
; |( z* c$ Z" D/ G* }2 @' y我急忙夺下酒,询问她出了什么事。9 U  I. Y* r' [7 [7 u' w. P6 S
原来,欧阳峰向她提出了分手。他经过三个月的反复思量,决心不再欺骗她。他告诉老板娘,在遇见她之前,他曾经拥有过一位令他刻骨铭心的女子。" g) l; ^* h' S/ d$ y5 m* v4 m8 U
她叫阿蛮,与他从小青梅竹马,爱意笃深。他每次远行时,天都会下雨,她说那是因为她不开心。她总是手撑一把油纸伞,痴痴凝望他策马而去的背影,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 ]4 T8 F0 c$ f0 I( D7 @4 B$ ?后来阿蛮问欧阳峰爱不爱她,他没有回答。她在愤怒伤心之下,竟赌气嫁给了他的哥哥。结婚当晚,欧阳峰在楼梯口拦截住一身红衣的嫂嫂,准备带她走。阿蛮故意装出一副冷漠高傲的姿态,明明白白告诉他说:4 ^4 D. s. h/ c: v4 V( Z* a5 T* P
“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大嫂,以后唯一能牵我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哥哥,其他人没资格。”
$ L6 \/ v" L1 s$ @于是欧阳峰独自离开了他们共同居住多年的白驼山,来到这片沙漠,开了一家小店。那天晚上,他与老板娘邂逅,意外地发现她同阿蛮相貌极为酷似, 从此他俩便互定爱盟。5 C# p2 M* f4 O2 N. k3 z" L4 |
老板娘哭道:“等我见到那个女人,一定不放过她!欧阳峰,你休想扔一件衣服那样甩掉我!”                                       
7 T5 l; z4 k. S1 _我从未见她如此伤心过。平日她即使受了重伤,也决不掉一滴眼泪。这么一个坚强的女子,此时却已哭成泪人。她一口气喝光十几坛二锅头,然后故作潇洒地踢碎所有酒坛,风风火火冲上阁楼。. V! @- x! q; b' H$ r! [$ r) |+ ]
我回到盲武士身畔,赔笑道:“客官,让您久等了。”" M" Q9 y- b* j$ S! m
他微微一笑:“感情是个奇怪的东西,金姑娘现在虽然放不下,等过一段时间以后,她就会想开了。”- ^4 u. S6 j' b; N$ y4 X
我不由反问:“那你呢?有没有放得下?”
+ E8 W" s" T7 p# j0 ]他摇头苦笑:“好象有人用刀捅了我心口一下,血不断流,永远也没有愈合的机会。”他喝完酒,递给我一张银票:“我该走了。”. {  i8 H& [8 ^. [( G' L) E
老板娘站在楼梯上,冷冷道 :“客官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送信给我,这饭钱就免了。小贤,我这儿有一个包裹,你帮我转交给欧阳峰。”
& x7 _' {0 \9 _, L4 Z5 w我刚想说话,一旁的盲武士插口道:“我正巧接了笔生意,要在他那里等待,我们一起去。”
, e7 J1 R  Q; g2 s9 N% b我心头一亮,连声道:“好!好!不过,你要做什么生意?”
. v$ ?- H3 h5 V; b( B- Z+ M“去杀一帮太尉府的刀客。”
6 U. a2 v% `" g我不由惊叫:“不行,那太危险了!”  J1 W1 A: ~% M3 B* p
盲武士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死并不可怕,孤独地活着才痛苦。小兄弟,别为我担心。”3 f8 ]4 C6 B6 F$ g. ^6 `
翌日清晨,我俩各骑一匹千里驹,在昏天黑地的沙漠里穿行。四处渺无人迹,放眼之处俱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黄。我们的头发衣服全落满了流沙,狼狈非常。
: e8 J4 S& D+ E" B4 k但是,与他同行的这两天两夜,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的眼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只有一个他。我终于发现,爱一个人竟可以如此轻松,既不必承担什么责任,也不用去想将来的事。我甚至幻想此时我俩不甚失足陷入沙漠内,双双被掩埋掉。这样,我们永生永世都不会分开。, D; S/ U) E- P' F; Y2 f; _- f
可惜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我俩便到达了目的地——欧阳峰的小客店。他此时正坐在屋内,面呈浅笑,慢条斯理地对眼前一名中年男子说:
  m: E0 e  ], i! o0 l& r“看来你的年纪也有四十出头了,这四十多年,总有一些事情你是不愿再提,有些人也不愿再见,因为他们曾做过些对不起你的事。”他对不起老板娘,不知她还愿不愿再见到他?( ~+ F; N, |5 J# Z8 m+ F
“也许你想过……要杀了他们,但是你不敢,又或者你觉得不值。其实杀一个人,很容易。我有个朋友,他的武功非常好,不过最近生活有点困难。只要你随便给他一点银两的话,他一定可以帮你杀了那个人,你尽管考虑一下。”
0 ?+ ~2 Z" j* c记得我跟老板娘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对一位老人说的也是这些话。他的职业就是帮人解决麻烦,但你必须得付出代价。9 o+ H- t( d; \5 M' `5 V$ ]
等他的生意谈妥后,我便表明来意,并把包裹交给他。欧阳峰接过去,当着我和盲武士的面拆开了,里面包着一只精巧秀美的鸳鸯枕,他当初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 D7 I) f5 `" R2 k3 d: m5 w3 R* M- m" `欧阳峰原本犀利狡黠的眼神蓦然间暗淡下来 ,隐隐有了一丝泪光。他生命中第二个女人也抽身而去,也许他注定要孤独一世。
/ M# |: A! ]7 @$ o( l他收起包裹,自嘲地一笑:“这样也好,就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5 s7 k8 Q! Z/ a: g
我的心内情不自禁泛起一丝怜悯,竟不再觉得他讨厌了。我温声劝道:“老板娘只是一时之气。”  
* v( [7 Z6 T/ d8 y" P2 A( ~欧阳峰面无表情岔开话题:“那帮刀客明天破晓时分就到。”
) f5 ?* b9 E* a- N盲武士沉吟片刻,低声道:“时间有些仓促,但我还应付得了。”) c, W. G$ i  d; d3 }
我的心抽紧了,忍不住央求他:“你可不可以不去杀他们?”
5 s7 H3 n; {. j5 f. t/ u他摇头:“我一定要去。”
4 I" `( H% y6 T* Q2 U. a3 D天色昏暗下来,他点亮了一盏灯笼,杏红的火焰将他清瘦的面孔映得明艳迷人,神秘莫测。我鼻子一酸,两泡热泪夺眶而出:“我很害怕……”6 u7 [3 F$ S4 x3 ?2 x5 R# x+ T
盲武士温柔地笑了,握住我的双手,轻轻说:“小兄弟,谢谢你陪伴我这几天。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请把我的尸骨埋到江南桃花村,那里是我的故乡。还有,假如你见到一个叫黄药师的人,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家乡还有人在等他。”+ C& Z& d, ~& ]8 h: B( }( c
我失控地扑倒在他肩头,哽咽:“我会的,你放心!”我的手不听使唤抚摸着他脑后的乱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5 \. u$ ^; k/ A( g而后我一夜未眠,痴痴守在他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他熟睡的面容。我努力将他的样貌深深印入脑海,因为我预感到他明天便会消失,以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0 x/ k) K/ R# U5 C7 u
天渐渐亮了,我喝光客店里的一大坛酒,醉倒在床上,人事不知。我只有以此来逃避那可怕的死亡的威胁。在昏昏噩噩的迷梦中,我听到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并依稀看见盲武士被劈成碎块,血流成河……1 |+ A! @; H% C
我痛哭不止,泪水湿透了枕头。我好想冲到那群刀客之中,同他死在一起。呵!或许那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 ]  O' V  @1 S# K( |, N“小贤,你醒一醒。”是欧阳峰的声音。
7 V( b' S/ X# f' U* W! K我睁开红肿的双眼,嘶声问:“欧阳大哥,盲武士他……”
6 O: m; E7 X! }% R! L' U8 w“他死了。”他平静地告诉我,语气中没有一丝悲伤。- Y# L; q9 }3 A9 d3 q9 @# z
我惨叫着冲到门外。到处都是昏黄的沙漠,被遍地鲜血染成醉人的酡红,妖艳得令人心颤。我终于见到了盲武士——我深爱的男人,仰面躺在沙石中,半闭双眼,血肉模糊。
  ?4 A# H# I0 s. \6 m1 J2 i/ ~我发足狂奔至他面前,扑倒在他伤痕累累的尸身上,一阵天旋地转。暴雨倾泻而下,浇透我们的衣衫。我浑然不觉,依旧如痴如狂搂抱着他,直至将指甲深陷他的肉里。我的心像被人用刀剁碎,血海狂涌,灵魂似已不复存在。旧的泪水刚被雨水冲掉,新的泪水马上涌出来。在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个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1 X3 Y9 t" }5 u1 u0 N' C不知过了多久,我头上不断狂泻的雨点消失了,然而耳边却依旧听得到滂沱雨声。我怔怔抬头,欧阳峰举着雨伞站在我面前 。& F/ R% V3 y0 z, ?! H  J7 `9 Y
“我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着当路费,把他的骨灰送回他的家乡去吧。”% ^, E4 N! P5 s( Y8 B3 p" @& c. ?* o
我抽泣着点点头:“好,我一定送他回桃花村……欧阳大哥,你好好保重……祝你能和老板娘破镜重圆。”
) o# X9 a4 y; O欧阳峰苦笑了一下,与我挥手告别。' A. ]: _+ q2 v% L& ?
……3 M' b  V8 t3 C% P
我怀抱着盲武士的骨灰盅,纵马驰骋于那片昏黄荒漠的沙漠中。风沙狂啸,漫天漫地席卷而来,将我吞没。这片沙漠是苦海,我葬身于苦海中,心如死灰。
 楼主| 发表于 2005-08-16 01: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创]梦断江湖

二、江南春雨  
" _% N& C" ?' i+ \0 J( r0 x  桃花村原来没有桃花。, k- A( O) H2 m
江南四月,草长莺飞,村内处处山花烂漫,惟独不见那种芳华独妍的桃花。
- m# z! @: J2 H# l& }2 A9 e然而,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名叫桃花的女人。# Y; z7 {  E" ~3 I: B
她牵一匹灰马,缓缓趟过小河,纤瘦倩影在明丽春光里婀娜颤动。一件极朴素的布衣穿在身上,不仅掩盖不住她的光彩,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f5 c4 ]4 `. o1 w
她朝我走近,姿容体态清晰地呈现于我面前。仔细看来,她并不算多么美丽,不及老板娘。但是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摄人心魂的魅力,足令天下男人为之倾倒:一头青丝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乱发半遮住清秀的素颜。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闪烁着神秘空灵的光。此时她虽是不言不笑,我却仍然可以想象得出,她依偎在情人怀里时娇俏妩媚的神态。
! u& [: E# W+ p2 p: }. H. h9 d我上前对她礼貌地一笑:“大嫂,请问您是否名叫桃花?”
" ?1 C% U8 t7 p" @/ m. s, V; g她迟疑片刻,迷茫点头。我抚摩着手里的骨灰盅,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呆呆望向我,眼神突然锐利无比,紧紧盯住我的手,像是刚从噩梦中挣扎醒来。我有点惊慌,不由倒退了一步。
  f% e2 b3 l5 u$ L' v她两手拽住马绳,颤颤问:“那里面装着的……是不是我丈夫?”1 I& E8 L/ @- T7 N$ A/ D; Z
听到她的声音,我大吃一惊。方才那句话实在像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怪不得盲武士曾将我的声音错认成他的妻子。
! N; A3 W4 W6 B7 J! W/ W1 [/ o- g一想起他,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对他情苗深种,他却至死仍牵挂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6 V4 _* O9 X2 S2 b$ {我垂首,低声道:“是。”# p- F4 v: `2 M. Z
桃花手一松,不知所措地回过身,虚弱地趴倒在那匹马的背上。她的身子一挫一挫,脱力一般,头上的几根发钗随风乱颤。尽管我没看见她的脸,可我知道她一定哭得很伤心。! m2 _3 q' ]' J# @" o3 a0 E
我的泪水也控制不住,湿透了前襟。春风徐徐吹动着我的乱发,轻柔如恋人的手,我的心一下子破碎了。( e, X7 s" X2 b7 D/ {+ g
桃花猛然回头夺过我手里的骨灰盅,丢下身畔那匹灰马,跌跌撞撞狂奔而去,脚下溅起一串串水花。0 C- }) o5 G7 t# H  \( Z# h5 |
我失神呆坐河边,许久。他就这样离我而去,离她而去,从此长埋黄土。如果他泉下有灵,也许看得见他那曾经不忠的妻子因他的逝去而痛苦忏悔。可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孩子如此痴情地爱慕着他。  @$ R, l" M, f3 v' s  U: `
而我,直到他死去,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2 ^7 k" B  l5 v6 ]% Z后来当我再次在盲武士坟前见到桃花时,她已经疯了。/ U2 {, z9 X/ v$ \, j: J9 C- c$ W
她披头散发跪倒在泥地里,口中喃喃自语,黑宝石似的眼睛里充满空洞迷离,脸庞消瘦苍白得吓人。她狂哭着,用竹枝一般的十指去挖身前的土坟,企图把心爱的夫君挖出来。她拼命挖着,双手鲜血淋淋,周围的村妇们手忙脚乱地拉扯住她。8 p( m' U$ a* X( ^7 T4 ?. N
我隐约看到一名黄衣男子立在远处遥望着她,似有戚容。
% r* c0 n' ?9 E: ^8 C8 x我不忍多看,骑马逃离此地,耳边依旧听得到桃花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1 b" {, Y% L# o我在小树林里穿行许久,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我回头一瞥,原来是方才那男子。5 I) t8 N1 N: q( m4 W
当他掠过我身畔时,我认出了他——黄药师。; E; s/ ~9 H% Z! k
江湖上侠名远播的英雄人物,当今数一数二的剑客,居然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我依稀记得,每年春天他都会去沙漠看望欧阳峰,并且总是自东边出没,这个习惯一直维持了许多年。4 a) x$ \' q  M; z! S
但见他眼含热泪纵马疾奔而去,满头长发随风翻滚,宛似瀑布。黄布衣衫飘荡在春风里,潇洒清逸。
( |0 {8 v8 h; \! s8 M8 T-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明白 :黄药师,就是盲武士那位最好的朋友,桃花所爱恋的人。
2 v; }4 y1 {9 l/ y& Y9 v满怀着痛楚孤寂,我离开了这个叫桃花村的地方。我想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因为我亲眼目睹了桃花的凋谢枯零。
* c' e+ D3 \2 i. q  @: E9 r. c我的盘缠用光了,无奈之下只得沿途乞讨。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我身着男装,即使在大街上过夜也安全得很。7 e; o! x) }8 N7 F- N
这天晚上我路过清风镇时,天骤然下起雨来。绵密春雨轻似春愁,笼罩着几分惆怅诗意,是诗人们笔下的境界。可是无家可归的我,只好躲在一户朱门绣阁的屋檐下,分外凄凉。门开了,一位娇美如花的佳人出现在我面前。
3 J) P& R% Y2 W5 U- Q% o$ |她大约三十几岁,高贵雍容,云鬓斜插珠钗,两颊淡施胭脂。一件轻若烟雾的玫瑰色纱衣裹住丰盈玉体,宝石蓝曳地长裙,恍若月殿嫦娥。她那流泻的艳光照得我无法睁眼,头脑竟微微有些晕眩。: y' @7 P0 k. |0 B  Q% v
她轻声问:“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6 j- }2 p' o9 a  x我失声道:“怎么……你看得出我是女的?”2 u, [, }2 f/ h% b
她嫣然一笑:“天底下哪会有像你这么白净秀气的男人?姑娘 ,你是不是迷路了?”
: L' c, }1 z& o1 Z我低低道:“我远道来探亲,盘缠用光了,实在没法回去啦。”
0 x8 Z( W1 W* b3 S她端详着我:“那你就留下来吧。只要你愿意帮忙,工钱一文也不会少给你。”3 Z. o* P& P3 }$ o7 r% D
我欣然应允:“我什么活都愿干,你尽管吩咐!”# |! X. A# }6 a9 ]; I5 j- g
她微微笑着,素手在鬓间一拢:“这里的人都叫我秋老大,你就叫我秋大姐好了。”
. m2 a1 K. X8 y, ~% _  |! z我急忙恭敬一揖:“秋大姐。”
1 X4 V! p! N' U: k0 H$ }3 s秋老大对身边一名丫鬟道:“带这位姑娘去沐浴更衣 。”
& v3 W: `6 e2 m, L1 Z: D我在一个漂满花瓣的水池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丫鬟送来的缀满宝石珍珠的纱裙,顿时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我正陶醉地欣赏着自己映照在池中的倒影,却见秋老大走过来 :“从今天起,你就叫翠浓了。”4 k: K, M1 F/ u, d! N  q
翠浓?我心头一惊,颤声问:“秋大姐,你要我去卖笑?”
3 ]' H# p, S& H4 K她点点头:“你刚刚不是说,你什么活都愿干吗?”. X/ s0 u5 ]- L
我泪盈于睫:“不,我不知道这里是妓院!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做妓女!”
+ v5 b0 H3 M  X+ @; n! t秋老大冷冷道:“这可由不得你,进了我牡丹园,除非有人肯赎你,否则休想离开。”9 Z9 a4 B: {4 c: g& t
我泪如雨下,想不到初涉江湖 ,就误中恶人圈套 ,落入烟花坑。我往后的日子将如何度过?难道真要把青春白白耗费在这纸醉金迷的风月场中吗?
5 _7 ^* w$ k% `. l  X" Z1 |" J. c* z我几乎快跪下了,哭道:“求求你……放我走吧!”9 y7 n3 Q3 `* C* `+ G$ p
秋老大语气渐转温和 :“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何必非要走呢?你若不肯作践自己,那就当琴师吧。每天弹琴给客人听,也能赚不少钱呢。”
$ s- `$ M  r. t. Q& e9 a7 E; g) N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留了下来。牡丹园是整个江南最繁华的青楼,日日夜夜 ,宾客如云。我跟秋老大学会了弹古筝,并将客人们最爱听的曲子《倩女幽魂》弹得滚瓜烂熟。
& G2 X/ D0 R& V这天黄昏 ,我正坐在花园的凉亭中弹琴。那些庸俗的王孙贵族皆喝得烂醉 ,同姑娘们打情骂俏着。我闭上双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盲武士英俊而憔悴的脸庞。+ F5 K: E' m, ~( x$ }! i, x' R' @
两行清泪自我粉腮滑落,溅到正在琴弦上跳动的十指上。一时间 ,我忘却了身在何处,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龙门客栈。而他,头戴斗笠,身穿棕衣,出现在我面前……
1 d0 c0 ?7 H5 n" N) w. ~8 y" E6 W2 G“弹得真好!”
: S( H2 ~4 [" [) S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自耳边响起,我从幻梦中惊醒,连忙起身相迎。站在我面前的是位身穿绫罗绸缎的青年公子,腰悬佩剑,风流倜傥。我低眉垂首道:“公子过奖了。”1 ^# |4 T$ @) _% l
这时秋老大一袭紫纱衣裙,飘然而至,娇唤:“南宫少爷 ,你来啦?”3 {9 X; h6 P" ?5 w, B" U1 f
那公子笑道:“怎么,我不可以来吗?”
$ c3 P- b4 m( Q1 B! C秋老大粉面含春:“翠浓,这位就是咱们江南鼎鼎大名的南宫世家大少爷……”$ ~0 T2 F7 K: T* w! f
那公子朝我拱手:“在下南宫剑,愿同姑娘结交 。”
2 E/ |4 a% P: B& \我连忙盈盈还礼:“小女子愧不敢当。”
# h. @4 t/ b& \: ]短短半个多月,我已由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伙计蜕变成一位仪态万方的妙人儿,真该感谢秋老大孜孜不倦的教诲。
$ c1 T3 Y! X; _$ C  s& L1 R我悄悄抹去脸上残存的泪痕,继续抚琴。整整一个晚上,我隐约觉察到有一双火热的眼腈在盯着我,是南宫剑。: ^( S/ \! K6 e# [
往后几日,他一直都来牡丹园光顾。奇怪的是,他从不叫别的姑娘陪酒,总是一个人自酌自饮。无论他坐的位置离我有多远,那勾魂夺魄的目光都不曾自我身上挪开。
7 S5 o: ]( I3 c/ ?$ R终于有一次,他喝醉了,冲过来抓住我的手,温热的酒气喷到我脸上:“翠浓,我喜欢你!”
  L) r8 F; ]; ]6 m2 ?平生第一回,有人向我表白说喜欢我。+ f4 a2 r5 ]! a/ M' v
我心头狂跳不已,忍不住朝他望去。只见他黝黑的面孔,乌浓的眉眼,厚重的嘴唇,虽然不算俊美,却有一种狂放的阳刚之气。6 m0 {  q0 ^' G7 D
他拥抱住我,紧紧地,令我喘不过气来。他的唇吻在我的脸上,出奇地灼烫,渐渐移向我的嘴唇……! A/ y5 V8 u+ X: Q
我突然意识过来,急忙使劲推开他,尖叫起来:“你想干什么?”* n7 k4 _# v( m% y
南宫剑喘息着扑向我:“我真的好喜欢你!翠浓,嫁给我吧,我要你做南宫世家的少奶奶!”
+ [* G& P; w" Y' Q. ^' ^, Y “南宫世家的少奶奶”,多么诱惑人心的字眼,这恐怕是无数少女一生一世都难以企及的梦想。而我,不过是名烟花女子,却有幸得到南宫少爷的垂青。我不由想起老板娘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老娘生平最爱的就是钱!”
" f4 U: i% _7 x; P5 L; m我从出生到现在,尝尽了清贫滋味,从未享受过一分一毫的荣华富贵。也许这是天意,上苍有意安排我与他相识 ,从而改变我的后半生。
+ k# ]8 Z& i  N, Q. F; ~. T$ i/ F望着他渴盼焦灼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l0 s8 Y/ v' B; N5 O+ p5 k
婚期定在三日之后。2 p5 R; A& r& C  Q8 X7 x- S) y
晚风轻悠,我独坐房中,心乱如麻。
8 P+ z5 k5 M8 p2 R秋老大身着粉衫,翩翩地走进来:“翠浓,你就要办喜事了,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 o- b4 R5 G( Z* r* H; K我淡然一笑,走到窗前,遥望天边。月色如霜,清晰地映出我的心事 。 % `( x8 K3 |0 o6 ~% d/ C; g2 r
我沉吟半晌,终于开口了:“秋老大,我好像……并不喜欢南宫少爷。” 2 i% {. A* k0 Q8 [- p, @- d" W
秋老大柔声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能够找到好归宿,已经很幸运了。南宫剑一表人材,又武功高强,难道还配不上你?”
, H, y5 ~5 j5 g# {. v; }我叹息道:“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之所以答应他,其实只是……”
' H3 P& }9 R1 ], e) t“只是为了南宫世家的金钱和地位”,秋老大接口道,“大多数女孩子跟你想得一样,这还不够好吗?”
; O4 w: x0 ^* B& P9 r$ W" g“可是我早喜欢上别人了……”我鼓足勇气说。0 b- y6 _  M; g/ I, L
“那他呢?喜欢你吗?”秋老大静静微笑,俏脸如一朵睡莲。9 @5 S/ d" v; v
“不……他死了。”我再一次心似刀绞。: b3 t7 i3 A' B- y3 b
“那就忘记他吧。翠浓,这一生之中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比什么都幸福。”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平添了几分幽怨,在月光下更显静美清雅。/ t% `9 }# r2 K; O' M3 A" {% H1 l
“你遇到过吗?”我问。
8 A# G* Y* Q) g. \$ ]秋老大苦笑着,幽幽道:“曾经有人痴痴暗恋着我,可我就是不喜欢他。而我喜欢的人,就算我为他粉身碎骨,他也不肯朝我多看一眼。”' ]5 I" \% x: w9 I
我有点好奇:“这位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 d  b5 S0 U. N% B0 k! b0 ` “他是江湖头号杀手,名叫沈冲。”她的语气中流露出无尽柔情蜜意。( S7 Y; L/ L' C5 n5 a# d# G6 o
我刚想说话,却听她自言自语地续道:“只要现在他肯带我走,我情愿抛弃一切跟他在一起……可是,他却偏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那迷人的凤目里闪烁着晶莹泪光,恰似梨花带雨,凄绝美绝。! W' E7 `+ ]  V! x& K( Q9 B% g
我有些鼻酸,一时间无话可说。秋老大眨眨眼,将泪水吞咽掉,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
( k3 A7 A: n$ e4 T“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就是南宫剑的妹妹南宫蝶。”
; c  V& ?2 @  i一轮圆月穿过缕缕残云,银白透亮的光辉徐徐洒入窗口,沐浴着两个忧伤孤寂的女子。
' K# l6 d4 h6 Q3 E9 J/ w三天匆匆而过,婚期像死期一样来临,我心中忐忑不安。; @3 [; a0 R3 _
假如我真嫁给了南宫剑,成为南宫世家的少奶奶,虽得以锦衣玉食,却失去了自由,像一只囚禁笼中的金丝雀。“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终此一生,我都不会再遇见一个令我心醉神迷的男子,只好与不爱的人一起生儿育女,再慢慢老死……, ^% u& K. N/ a" j& J% f
我不要过这种生涯,我不嫁!0 P1 N' i0 I  ^0 O3 c! t' M9 [& O
临近黄昏,南宫世家的迎亲花轿马上就要到了。我心存一线希望,来到秋老大跟前恳求道:“秋大姐,我现在真的后悔答应这门婚事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嫁给南宫少爷。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令你为难,可我实在不愿让自己委屈一辈子……你就放我回去吧!”5 Y! y+ I* j% h. W! Q1 K
秋老大脸色竟出奇平静:“你要回哪里去?”* {; U% X6 L' `8 |, B
“回大漠,回我的龙门客栈,那儿是我的家。”
  M2 l8 h/ j4 M  R她点点头:“好,既然有家,就回去吧。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你了,这具古筝送给你作个纪念。”
1 B) A: `: W3 n. X8 C* Z她取来我我平时弹的古筝,用绸布裹好,郑重地交给了我。我无限留恋凝视着她,心中对她的敬畏和怨怼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了。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像极了我的姐姐。
! P+ |2 K7 f- J我低声道:“秋大姐,请你转告南宫少爷,就说翠浓对不起他,无缘与他白头偕老,请他另续姻缘……”: B( v6 I; c5 ~, h; n
“我会告诉他的,祝你一路顺风。”秋老大温和地望望我,柔美明艳的玉庞宛似玫瑰怒放,我不禁轻轻拥抱向她 。% q, c! o* W& X& k1 ~7 }: O* \# w
喜乐声渐近,我匆忙换成男装,带着我积攒下的五百两银子,怀抱古筝,骑马离开了这杏花烟雨的江南小镇。
$ r6 U( `: ?6 d; C) g, s2 T+ t; x南宫剑一定怨恨我悔婚,是我亲手粉碎了他编织的美梦。在他心目中,我一定是个出尔反尔、视感情为游戏的自私女人。他是那么执着狂热地迷恋着我,一心想与我共结连理。可我,却为了自己的一时心血来潮,伤透了他的心……$ h7 w1 `5 @( x
我对不起他。 , k8 \% i* G( I/ f' z" ~! q
或许他会发疯似的找遍整个江湖,但他不会找到我,翠浓将从他的世界中永远消失,他也永远不知道我真实的名字叫小贤。从此之后他心灰意冷,绝迹于欢场……$ t( G# R/ B/ E4 v5 w1 y: D
抑或他一夜间便忘记了牡丹园中含泪抚琴的翠浓,果真另娶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名门闺秀,与她夫唱妇随、传宗接代。  m! v9 z  M4 U/ |
这些我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g1 ?8 c& h* ^+ V
“江南好,风景曾旧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的春天,静静埋葬了一段又一段风花雪月。
* E- e- \5 _6 a# X% p7 e. |江南,留给我的只是两行仿似春雨的清泪。
+ h$ x4 j/ z8 h' d
 楼主| 发表于 2005-08-16 01:05:5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创]梦断江湖

三、情天恨海  6 p. B1 g, f9 g0 n) W$ Y$ Z4 z6 U
春天匆匆溜走了,消失在天涯尽头。
$ P3 v0 r& R0 \" v盛夏恍如一个热情的魔鬼,企图用滚烫的火焰将人们身体内的水份蒸干。
& Z! U; Q) Q/ k' A, Q我骑马东闯西行,迷失了回沙漠的路,竟鬼使神差地来到海边。0 o5 |. ?& G; B! l8 u: t' v
海水是浑浊的灰蓝色,暗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沙滩,这种景色令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我牵着马沿岸前行,不多时,看见一个红衣小男孩出现在我面前。
7 C: ^' h; ?) A& s! n$ c9 R' A他正蹲在地上捡贝壳,阳光倾泻在身上,将其变成一座金灿灿的铜像。我走上前问道:“小朋友,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n" D; W' [& K3 K8 _1 [+ z
他不作声,呆呆望了我一眼,继续捡他的贝壳。我很尴尬,只好离开了。0 L4 J4 w+ K8 y8 T7 J( |2 ~
我来到不远处一所茅屋前,轻叩柴门。
' [. V5 b$ I# \: E: x  X8 e“克儿,是你回来了吗?”一个沙哑却不失动听的女人声音微弱地从屋内传来。6 `3 N* X, V6 c
我高声道:“我是赶路的,想讨杯水喝。”" u! }  |9 x# R0 i) m
门开了,一个威武挺拔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穿件土黄长袍,披头散发,一张棱角分明的长方脸庞被阳光晒成黑红色,神态散漫温和。5 V4 Z6 Z4 k! h$ L* q/ j
他是黄药师。* N  U* V# f% l1 E, _
“原来是黄大侠,别来无恙!”我抱拳一笑。% a2 q' T# i( x; j, Z
黄大侠打量我半晌,方道:“是……小贤兄弟?你怎么也来到这里?”. e  W) u, ?7 e
我苦笑:“此事可说来话长啦!”我拴好马进屋,猛然间看到老板娘身着一袭火红衣裙坐在窗前。9 ?4 Y/ y3 @# K0 i9 i
我大惊,刚想喊她,却见她朝我淡淡笑了一笑,似乎并不认识我。我正自疑惑,只听身边的黄药师对我说:“这位是欧阳大嫂。”
; j5 j( e3 C0 E5 B9 G9 K我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位红衣少妇便是欧阳峰的大嫂阿蛮。3 d$ x% k" j" h( y* `
我连忙朝她行礼:“欧阳大嫂,我叫小贤,跟黄大侠和欧阳大哥认识。”
& m5 |7 U/ z3 p8 J0 O我刚说到“欧阳大哥”这四个字时,她的眼睛一亮,随即重又黯淡下来。6 \  E2 c. g2 m1 E
黄药师向我们聊起江湖上的见闻,我趁他俩不注意,偷偷地瞧了瞧那个叫阿蛮的绝色女子。2 o  M, R, R& q' _; s1 S5 C" {
她生着一张与老板娘同样标致的脸,下颌尖尖的,两道淡青的新月眉写满闲愁幽恨,娟秀的妙目里仿佛永远流泻出迷茫苍凉的神色。小巧玲珑的鼻子稍带几分纯真俏皮,却又被一脸凄怨淹没。微微开启的樱唇染成妩媚的嫣红,点缀着艳若桃花的面容。比起老板娘,她的脸色更显消瘦苍白,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美态。如果说老板娘是一轮酡红的朝阳,她便是一弯灰白的残月。
! W- Y3 J  |# T* }) h此时她正静静凝视窗外。不远处那个捡贝壳的小男孩,原来是她的儿子。她若有所思地遥望他独自玩耍的背影,幽幽道:
: ]# z) Y* G9 L& }$ V- I“你觉得他奇不奇怪?也不理人。老是一声不吭,笑都不笑。但是如果你不理他,他又会呆呆地望着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分明心里想要,嘴上却不肯说出来,一定要你送到他面前才肯要。”: ~& A7 |7 v; U. r3 B' @% V
她的唇边浮现起一丝爱怜而无奈的笑意,轻声续道:“最初想不管他,渐渐地也就不想迁就他了……”
$ x$ r6 Y$ I/ t1 \我呆呆望着她,无意间竟发觉她的眼里充满梦幻般的神采,心魂似乎飞到一个遥远神秘的所在,这令我觉得她并不是在谈她的儿子,而是向我们述说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她灵魂深处涂抹不去的一道伤痕。
, ^3 h- ~7 B  U他是欧阳峰吗?
3 [# o; k$ O8 [3 {) b8 v黄药师正低头削梨,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阿蛮身上,痴迷且深情。或许在他的心底,也曾默默爱着她。或许,桃花也不过是他生命中偶遇的过客,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儿,才是令他魂牵梦萦、至死不渝的女神。
0 t; |% K3 `" ?5 T. w“我一直以为你们会在一起,为什么不嫁给他?”他突然问她。
# h1 G2 Z9 L, l+ t/ i“他没说过喜欢我。”阿蛮的视线移向别处,平静如水的声音,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失落。
7 g, o$ ]  F0 P5 p3 X8 p“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黄药师温言说。$ h3 f+ n$ s  a" B$ X
阿蛮苍白清秀的玉颊上隐约涌现出几许倔强孤傲,淡淡道: ! y# _8 {% H8 }" t9 l3 R0 T% a
“我只希望他说一句话,他却不肯说……他太自信了!以为我一定会嫁给他,谁知道我嫁给他哥哥了。在我们结婚那天,他叫我跟他走,我没答应。”0 k# D0 ?% v6 M) g* Y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凄楚,但仍有一丝挥不去的固执:“为什么要到失去的时候才争取?既然是这样,我不会让他得到。”: C1 k/ A; l; J" a" \( O
可是,世上从此又多了一对相隔天涯、饱受煎熬的有情人。随着年月流逝,那份痛苦只会更加深刻。我望着她韶华将逝的花容,低声道:( V2 c2 n" G' l7 j  R( S
“欧阳大哥……他心里也不好过……”
/ L8 L8 d% q* ^* A1 L  z她恍若未闻,随手拈起一朵枯残的花轻轻摆弄着,声音如烟雾般飘忽:
3 i( {% H3 o% J' ~“你知不知道,现在对我来说什么最重要?”1 g+ j) H9 x8 c; U. d
黄药师注视她的脸:“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你儿子。”
( g3 ?9 `6 x2 w: p1 d2 c阿蛮无限幽怨:“我以前也是这么想,但是……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我知道,他早晚要离开我……所以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T5 G3 Y8 N4 }  S: c以前我认为那句话很重要,因为我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生一世。现在想一想,说不说也没什么分别,有些事是会变的。”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w, o! Y; ]0 I
我忍不住热泪盈眶,心里一阵空空荡荡。茅屋内寂静如死,只余下阿蛮的哽咽声,悠悠回旋:
# M  o8 z* B4 ?2 w“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看着镜子,才知道自己输了。在我最美好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人都不在我身边……如果能重新开始那该有多好……”# y, l( y& h8 f7 ]9 K8 n: U
她怔怔转过身来,缓缓跪倒在铺满稻草的地上,伸手掠掠蓬松散乱的云鬓,一脸倦意。片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黄药师道:
% H' @8 f/ `1 t5 f/ t“其实你跟他这么好,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在这里呢?”2 d% a9 y1 T/ M  N9 x# E
黄药师目光温柔笃定:“我答应过你,所以我一直没有说。”`
+ ~/ e8 p4 B9 ]5 {9 K5 P% p阿蛮望他一眼,苦涩地微笑了:“你太老实了……”
3 J) ]8 h8 r8 S/ z2 E) B她的苍茫笑意一点一点融化成泪珠涌出眼眶,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知道她很想掏心掏肺痛哭一场,但却勉强压抑着,那么辛苦。她故作轻松地扬扬头,假装不经意地随手梳理乱发,苍白的指尖在黑发间抖颤。而后,她终于忍不住了,素肌抽搐起来,两行晶莹泪水洒得满脸都是,似一朵焚烧在烈火中的玫瑰,凄艳欲绝。# p1 d* F+ Y- w; p( f# ]
她喘息着,虚弱地瘫倒在草席上,如濒死般,气若游丝。7 R: ^1 N9 Z4 ^& t: s/ c
从那天起她就病倒了,一天比一天苍老憔悴,眼看即将不久于人世。我与黄药师便留在她的家里,照顾她和她的儿子克儿。
' m) A1 d8 |: r% o阿蛮将床挪到窗口,她想在有生之年好好看看大海。
* |; j% T9 F% z/ i; i, }海水温柔地流淌,像欧阳峰凝视她时的眼波,那涨潮时澎湃翻滚的浪花则是他们激情岁月的见证。她永远无法忘记,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情景。那天晚上是她的大喜日子,他散披长发,一身灰麻布衣衫,深邃的眼里充斥着三分醉意,七分悲愤。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I* B% u0 I4 d" v% Z“有句话,过了今天晚上我再也不会说。你跟不跟我走?”
& d( V0 ^# \8 ?& g8 |8 S0 t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蓦然觉察到,他是在乎她的。然而,一种莫名的怨恨盈满她胸间,她要他后悔一辈子。于是她斩钉截铁回答他:; ?" @1 Z8 J0 o) Z. R  n% e
“你也不会好过,不跟!”1 D' `, M+ r7 d& F
第二天他便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天依旧在下雨,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送他,而是一个人躲在姹紫嫣红的新房中,哭得天昏地暗……/ y$ z9 L) [# q2 ?, \' c  {2 R. f

5 m. }9 m  S" ]! ~) p4 \& Z5 [阿蛮手里拈着那朵残花,久久遥望大海。她的脸庞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近乎骇人,没有半点血色,宛如一尊美丽的蜡像,秀长的双眼内隐隐含着一丝微茫的希冀。她苦苦期待着欧阳峰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海的对岸,潇洒而深情地向她高喊:“我爱你!我要带你走!”假如真是那样,她所受的这些苦,便也不冤枉了。
  A( F, A3 t0 f! V3 P可是,她始终没有等到他。在一个微雨的黄昏,她静悄悄地死去了。# X+ k$ T# T9 E; F+ Q& C
她临终前将一坛尘封多年的酒交给黄药师和我,凄然一笑:) c! f' F4 k6 O; I4 o2 \3 t9 T
“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如果什么都可以忘掉,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这坛酒叫‘醉生梦死’,喝了之后,可令人忘掉以前做过的任何事。你们帮我把它交给欧阳峰,我希望他可以忘了我……”) o1 y6 s/ ]% N8 k" c% I
她眼中的希冀一点点地淡了,变得绝望,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最终,她迟缓地闭上泪痕犹存的双目,面色安详平静,恰似一位圆寂的出家人。
9 ~8 A- C% U0 z$ y/ n9 Q其时秋风萧瑟,落叶缤纷。我与黄药师带着克儿和那坛“醉生梦死”,踏上去大漠的归途。
" o' T7 t" E2 F: ?2 R  
* F$ P- C) e2 R' S   
( U9 x& I: L3 q( Z8 @# ^# d& O  
2 Y" t) d/ Y. x: \ 5 U8 F' f( k5 G! ?
# I8 h- M7 Q2 W0 m
 楼主| 发表于 2005-08-16 01: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创]梦断江湖

四、晓风残月  ! w2 Q9 T1 O) ~# j5 R  B
“……多情自古伤离别,
1 E: |% ]$ G0 a7 w+ l6 G%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 B- ]! B# E% `5 C+ B
今宵酒醒何处?$ z/ a4 A& m- f% s/ v
杨柳岸、晓风残月。……”
7 J' ]1 R; `! d& H一曲熟悉的《雨霖铃》将我从睡梦中悠悠唤醒,睁开眼四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一片阴森的山林中。 ! E0 `) N( f) g& R
附近有一位绿衫少女正在采摘药草,方才的歌正是她唱的。她的歌声甜美清亮,令我想起了一个人来。$ Q5 J5 [( G) V
记忆中老板娘的母亲在世时,一到深夜便会唱这首《雨霖铃》。她名叫颜夕,生得冷艳端庄,却有些神智不清,听人说她曾经是宫中的一名妃嫔。5 T3 b1 ?$ F& m4 L' T; J
“你伤得很重,这些草药拿去敷上吧。”那位少女来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把不知名的绿紫花草。
+ n1 a* ~& t* Y7 k% R, t: q我接了过去,道:“多谢。”
" t" U" D- P& e/ }" L她轻声问:“你怎么会受伤的?”
+ B" z3 p9 V6 r3 t$ I# B) F我叹道:“本来我正跟朋友一起准备回沙漠客店,不料途中遇到一帮山贼。我武功低微,被他们洗劫一空,差点打死。幸好我逃到这里,否则可真……”
! W6 {5 w% E+ o- y7 C“那你的朋友呢?”0 h- \1 @2 E) E5 B  f7 a
“唉,也许他早就离开了”,我无奈一笑,俯身捡起地上的古筝,“好在我这命根子没被他们抢走。”; m! [9 n. D# k$ l3 |9 W
少女望望天色,慌然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啦。这附近有好多狼,你要小心。”
) o9 q( q$ l9 ^, p3 ^我点点头:“我会的,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 i1 ~* Z' l" |+ r- B' c她抿唇微笑:“我叫小诗,是十二飞鹰堡的侍女。”
: O- E5 o+ ?8 K8 a2 @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我心中充满留恋。在漫长的一生之中,不知会有多少人像她这样与我擦肩而过。此时此刻我们在一起言谈甚欢,明朝一到,便如天涯陌路,以后很难再将彼此记起。
+ k8 F( H4 p3 g( d; }一弯冷月浮现于青灰的苍穹间,几缕残云萦绕,格外孤清凄寂。我抱琴来到林中深处一个池塘边,脱去残破衣衫,洗干净身子,再将小诗给我的草药嚼碎敷在伤口上。随后,我换上前几天刚从市集上买来的一套干净白布衣裤,散开一头青丝,用手轻轻将其理顺。
% @" d- U0 A8 P& v3 q# D# Z" m秋风犀利地吹来,我不禁瑟瑟发抖。为了抵御寒冷,我盘膝坐在一棵松树下,纤手拨弄琴弦,弹起那首曾令多少酒客为之沉醉的《倩女幽魂》。" Q5 i4 u8 \* H. Q( G7 Q& z; ?
袅袅琴音宛似流水,淙淙地流淌在这个不眠的秋夜里。那奇幻空灵的旋律伴随着我低低的吟唱声,如同梦境。8 z8 N/ ^  q* I4 i% E/ i! P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脚步声自远处向我逼近。我心头一惊,莫非是盲武士回来了。: f) K' @& i) B$ j* x
他一定已化作一缕幽魂,踏着苍茫月色而来,被我那宛转琴声所吸引。我止不住热泪盈眶,抚琴的手开始颤抖。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他肯带我走,就算是十八层地狱我也非去不可。我只要与他朝夕相对、不离不弃,我不要这孤影独处的寂寞!
5 u; D! Q) B0 Y/ u! r( [一个人影闪动在我面前,依稀真的是他。我如雷轰电震,手下的一根琴弦“铮”地断了。
; e! ^' U9 Y# h9 N; [# Z我猛然抬头望向他,泪眼模糊。& v7 \2 z. T- F) z0 h9 |* B
“小倩!”他惊讶而欣喜地喊道。
1 O  }% H! }3 K5 W/ z3 L) x$ W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我急忙抹去泪水定睛一瞧,原来面前的这张脸孔也是完全陌生的。0 k' {- r: g" g- z* f
我大失所望,他根本不是我的盲武士,只不过是一名素未谋面的年轻书生。
7 X2 `% F1 u) B  O但见他冲过来扶住我的双肩,颤声道:" V8 z+ n( Z. a  M' L3 M! k
“小倩,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宁采臣啊!”# C- M+ s  p* U4 ]7 ^
宁采臣?我从未听到过这三个字,更无从去认识了。他的手碰到了我的伤口,使我痛得直皱眉。我使劲推开他走到一旁,冷冷道:“公子,你认错人了。”5 n; e5 T% K0 U+ U6 Y
他从背上的行李中取出一幅画卷递给我:“小倩,那你还记不记得这幅画跟这首诗啊?”
$ M9 X( Y2 _2 E) U" s' B我接过画展开一看,不觉微怔。- a" `; x& A  B9 L
泛黄的纸卷上绘着一位清艳绝俗的白衣少女,盈盈跪坐水边,清洗着一头如瀑黑发,飘逸之姿恍若流云出岫。细看她的眉眼,同我仿佛有几分相似,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淡雅,却是我远不能及的。
8 u& d! D6 K& Y1 P画的左上方题着四句诗,似乎是两种笔迹:, \: m- Z4 b: N" @1 h. U2 f7 q5 p

( l8 j8 ]8 L! O8 m* X“十里平湖霜满天,
& N1 t9 z0 `& t寸寸青丝愁华年。: w* k+ Y) W4 I
对月形单望相护,2 O! t! X9 n" I( C
只羡鸳鸯不羡仙。”
. ]9 F; P" g3 L1 v" A- W2 ?“真是好画、好诗!”我失声赞叹道。, m  r! y/ e- t2 x% {
宁采臣紧紧盯住我的脸,企图找到答案。他试探地问我:“你想起来了吗?这幅画是你送给我的,你说画里的人就是你,我看到画就像看到你一样……”+ G& Z* V8 ?/ |3 [0 ]/ x- h6 T
我有些哭笑不得:“宁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叫小贤,不叫小倩。”
" g, h9 {! L/ S) m谁料他竟说道:“小贤?你转世之后的名字叫小贤?”
8 b- R: |/ w8 i! k4 ?2 Z我奇道:“什么转世?我根本就没死。”# b. A' ?4 B: [1 _$ {3 h& h$ @# f
他愣愣瞧了我许久,原本惊喜的表情一扫而空,低声道:“对不起。”0 {4 d, b, A2 O1 g
我把手中的画卷好交还给他,重新坐下准备弹琴。这时,我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呻吟,回头一看,见宁采臣扑倒在地,浑身颤抖。
( ^; S+ r3 Y5 n我大惊失色,慌忙去扶他:“公子,你怎么了?”  w& o* l; L  y9 g, t; N# L
他咳嗽着,一缕黑血从嘴角流出,脸色极其可怖。我吓得倒退几步,叫道:“啊?你中毒啦!”
2 C' A# h/ ^* z他颤声道:“我中的是黑山老妖的……勾魂夺魄掌……”话音未落,他已不省人事。3 m- y: X6 s2 ?% Y" ?7 a% n
惨白的月光映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容貌清晰地勾勒出来。他长着一张与欧阳峰极似的圆脸,眉目更加俊秀细致,并且有一种欧阳峰永远没有的憨厚淳朴的书卷气。他头戴一顶黑布冠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如此寒酸装束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韵味,清逸、潇洒、脱俗。我静静欣赏着他沉睡的面容,不由呆住了。! Y' K& d; G- Y' j/ \
半晌,我盘膝坐在他身边,继续弹那首《倩女幽魂》。轻柔的琴声连绵不绝,恰如刻骨铭心的相思,总会在夜半无人私语时缠绕心头。
  u& Q5 d/ w* h: y+ X3 c3 |, ^: D他梦呓般柔声轻唤:“小倩……”
3 `/ z/ a/ Y: ^) j! n, C% k听到这个名字,我顿时感觉到一股薄荷的清香和凉意。而拥有它的主人,必定是位姿容秀绝的少女,在春风里轻荡起秋千,盈盈含笑,如花初绽;或是在人烟寂寥的黄昏,独立茫茫秋雨中,两行粉泪,洗不尽满腹忧愁。( A2 k7 k" h( R/ ~9 d
我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一些,想听得仔细些。谁料他竟抓住我的手,喃喃道:“小倩,不要走……”) p" t+ f( w! F4 u1 f
他的手很冷,虚弱无力,令我不忍将他推开。我身子一颤,古筝从膝上滑落,在静夜里发出一声闷重声响。
& S8 ^" r) F1 E; P9 j7 \他的嘴唇微抖:“好冷啊……”4 U0 I* z; B3 x: S; c# m) O
我不及多想,将他搂抱在怀里。在这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阵奇异莫名的悸动,万缕柔情涌遍心间。我竟极度渴望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暖热他冰冷的身躯。) X" P& y$ K+ ]) U/ O* w* q& O
我羞涩地闭上双目,耳边听到宁采臣近乎乞求的软语:
$ p" K- f; F7 L5 z' w9 S8 P“小倩,你不要离开我……”7 W+ F0 g1 P; c9 h7 I
我心里微痛,不禁将他抱得紧了些。他睁开一线眼帘,痴痴注视着我:“小倩,你不要这么快投胎转世,现在做人好难……”
$ y  b5 N* o9 b( c4 C) \: d0 {他们一定曾经轰轰烈烈地相爱,后来她死了,芳魂缈缈飘入清冷黄泉。就算她再度轮回,与他也已纵使相逢应不识。可怜他仍旧铭记着她的容颜,睡里梦里,千思万念。: h8 L( M( T$ \) R
我鼻子一酸,哽咽道:“你对小倩真好,在这个时候还叫着小倩的名字……我真是想不到,你这么挂念小倩。” " }1 b5 c* a$ W' n7 A$ W, I/ r
我望望他俊美的面庞,有种同病相怜的感受,我们两个都是为了心爱之人的离去而饱受煎熬。7 o9 m, Z' _  H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声狼嚎,渐渐朝我们越来越近。我吓得毛骨悚然,急忙搀扶起宁采臣向树林外跑去。$ b8 e) X$ l+ {/ b1 A8 W
我们住进路口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由于客房已满,我们只好将就着挤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
) x0 B* m3 [3 _  l% n我将宁采臣安置在床上,再端来一盆热水,替他洗去脸上汗渍及唇边血污。他沉沉地睡去,脸色恬静如婴儿。% F2 J( Q. L" S1 D: ?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出神凝视着他。他的脸庞在夜色中看上去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散发出惊心动魄的魅力。5 ]4 Y. T5 P+ {- ^* [
我的心不安分地跳着,将原有的几分倦意驱除得无影无踪。我忽有一种幻想:假如他是我的爱人,我与他这般静静厮守着,倾听着他的呼吸声,该有多么幸福……
% C( A2 E% t3 ^6 ~2 v1 `天色微白,一线晨光射入残破的木门缝隙,清爽的空气充满室内,像是一个新的开始。5 A* W) N" e/ b( {( Z2 _$ U6 `
宁采臣依旧酣梦沉沉,他的睡态给人一种纯真圣洁的美感,丝毫不似寻常凡夫俗子。我的脸有点火辣,为了掩饰心中不安,便从一旁的桌上拿起那幅画再度欣赏起来。
  D! C# \: x- v& _! U/ n画中人翩然若仙,与他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那四句诗字迹清秀工整,流露出无尽柔情蜜意,掩盖住了淡淡墨香。# v  d* h: H  ^# V+ k; b
我轻声吟道:“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 r, z0 ]( o; c( X" F! d9 C
“只羡鸳鸯不羡仙……”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是刚刚苏醒的宁采臣。) g; m4 W4 F) z" `! ~
他一脸傻气,甜甜微笑着望向我:“小倩……”( F0 z, [* [3 L+ Y; y" D
我不禁被他那可爱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也笑起来。! p/ S, v6 t' t$ u6 ]$ M" E; E' Q1 O
他的神色却骤然间变了,竟不顾身体伤痛,一跃而起,扑到门上张开两臂,将户外射入的一线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我诧异地瞧着他,只见他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对我拼命喊道:
1 D$ q* @! {0 {0 t# K“小倩,你还坐着做什么?快躲起来,你是不能让阳光照射的!让阳光照射你就会魂飞魄散,那你就永远都投不到胎,转不了世啦!唉!怎么你还坐着?没听见我的话吗?小倩!”
) q8 j9 v( q6 |1 r" _' i" T& l他回头朝我呆望半晌,如梦初醒,黯然道:“原来是你……对不起,我又一次搞错了,又把你当成她了。”
. ^2 ]0 z0 L! C他的目光深沉忧郁,仿佛可以把人的心揉碎。我的眼睛有点潮湿,勉强一笑:“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们的故事吗?” " C" g' j. y! }1 `2 h) K
我俩并排坐在床边,一个神秘而遥远的故事自他口中娓娓道出,隔着重重时空,恍如凄迷绚丽的旧梦。
% H: ]2 ?: x8 }! l; w. a$ C宁采臣是个落魄书生,家住浙江金华,寄身于集宝斋靠收帐糊口度日。一年前,他赶赴郭北县收帐,途中盘缠用尽,只好借宿在废弃的兰若寺内。听说那里时有孤魂野鬼出没,害死好多过路人。  P4 F7 @+ T/ A/ i; Q
某一个夜晚,月明高洁,清光似水。宁采臣正在灯下读书,忽听不远处悠悠传来仙乐般的弹唱声。他好奇心顿起,便朝着那个方向循声而去。9 H6 Z: f0 _& i1 n1 h7 y4 u: |
那首琴曲正是我所擅弹的《倩女幽魂》。
( j5 o5 P  d1 F- y宁采臣穿过树林,来到一座木板长桥跟前。桥下是滔滔碧水,数不尽的灯盏漂浮在水中,其明艳耀目的火光将桥头蹲坐的一对石狮映成昏红色。在桥的另一端,一个古香古色的小亭子呈现于他眼前。, @, h: Y6 }/ g6 Q8 K  Z0 `
那所古亭名曰“水中居”,亭前有两只青色铜铸仙鹤。柱顶飞檐处挂满白纱帘,随夜风飘舞。令人销魂的琴声从亭子里飞出,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z0 t' c* i9 U4 }
弹琴的是位着一身素白衣裙的长发少女,她容光绝美,飘逸空灵,脸上隐约带着几分惹人心怜的幽怨凄楚。/ H- ?3 J9 C( w0 _) o
她便是宁采臣梦绕魂牵千百回的聂小倩。# S" w, J; g9 W. o
他们由此相识,并且一见钟情。他不顾一切危险与她相会,而她被的他善良热情深深打动,遂将整副心魂交付于他。二人历经种种坎坷波折,依旧忠贞不渝、誓同生死……
! U3 Z5 P0 X3 b6 l, Z% v一段风月情浓、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 ]* v" S0 N& E1 \) M8 o
岂料他告诉我,小倩是鬼。3 R: P/ y! Z+ ~5 C2 ~
她在世时原为一位朱门闺秀,不幸客死异乡,其尸骨被父亲暂埋到兰若寺后面的一棵老树下。谁知那棵树已修炼千年,化为人形,将她的亡灵牢牢控制住。小倩被逼无奈,只好利用美色去迷惑过路的男子,吸取他们的阳气供给树妖修炼。幸好她遇见了他,方得脱离苦海。' A- ~/ K  z6 d, ]
宁采臣与精通法术的剑客燕赤霞一同击败树妖,将小倩的骨灰坛从地里挖出,准备送到乡下一户人家安葬。这样,她便可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 t- i" F$ L& W* A0 w& R' G! [4 [4 x
时逢冥府魔道吉日,刚逃出生天的小倩又被阴间的大王黑山老妖抢去做新娘了,于是宁燕二人拼死硬闯地府营救她。
( P  e/ ?8 S/ k9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他们与无数魑魅魍魉展开一场触目惊心的厮杀。最终,黑山老妖被劈得粉碎,烟消云散。他们也已身受重伤,带着小倩回到阳间,来到他们暂时栖身的云来客栈里。! Q6 Q% z, U; U5 |# B
天快亮了,一缕阳光透过残破的木门洒到小倩的大红嫁衣上。她顿时如万箭穿心,魂不附体。9 z( z8 K5 b* l; u. O
燕赤霞喘息着对宁采臣道:“别让阳光照着她,不然的话她就会魂飞魄散,没法投胎啦!”6 T. c1 [* d! O* f
宁采臣此时已身中勾魂夺魄掌的寒毒,兀自强撑起鲜血淋漓的瘦弱身躯,疯狂地扑倒在门上,用头死死顶住门,去遮挡那越来越强烈的阳光。他似剜心般剧痛,颤声急叫:0 I( K: b6 [  }! e% c
“小倩,快!快回骨灰坛里面去啊!”
+ Q' H8 ^6 v8 Y6 O% O小倩眼含热泪,痴痴凝视他的背影:“采臣!我走了,我不能再见到你了……”
! z8 u0 A1 p# S泪珠同样从采臣的眼中滚滚滑落,他极度悲痛,声音却出奇温柔,如同盟誓:“小倩,你要好好做人,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 Y  I# Y; E# U( f7 I% V& h# V  ]小倩脸色苍白,生离死别的重创已令她近乎晕眩。她朝他无限留恋深情地望着,像二人从前无数次脉脉无语的对视。遗憾的是,他不得不一直背对着她,而她始终无法瞧见他那使人心疼的悲伤容颜。她绝望地闭目,哀泣:( ^# z5 E  ~. l' n
“想不到不能见你最后一面……你要保重!”
( D1 l1 w' f- [# ]9 Q- J/ M采臣狂哭不止,在这一刹那他忘却了天地万物,忘却了一切时空,忘却了自己的生死。他的心中只有小倩,她已占据他全部的思想,一生一世的记忆。滚烫的泪水汹涌流遍他的全身,湿透了他那件染血的灰布长袍。6 S$ m! t8 a+ J6 K) t/ X+ _7 C
片刻,一声暗哑苍老的轻叹幽幽响起,是燕赤霞:" ?, _+ g' k  P/ [5 ~1 e# j
“她已经走啦……”
+ J9 ^* x+ a# }! |5 v+ v恰似五雷轰顶一般,采臣失神回转过身。残旧的门板一下子破碎了,纷纷倒地,他的心也随之碎成粉末。
  H' Z4 h9 a/ W" s( t, l他恍恍惚惚俯身跪倒在方才小倩躺过的茅草席上,那儿只剩下她的骨灰坛。他怜惜依恋地将其抱在怀内,低声哽咽:+ n4 L6 e% \* g1 j5 w& Z7 v
“小倩,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回去的……”
9 W2 ~7 n& s! m4 M/ F6 A他把她的骨灰葬到清华县一户人家的院外,为她重新立了牌位,上面写着“爱妻聂小倩之墓”。/ W/ I; W; K0 q& b
而后,他与燕赤霞分别,孤身一人返回家乡。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小倩。他只有在睡梦中低唤她的名字,在无人处倾诉对她的思念。
5 _% S& G- f/ }8 Q6 U2 p4 p7 X, O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_! n* R; D- L- E , I2 c9 p9 _( Z: [; y$ ~
 楼主| 发表于 2005-08-16 01:08:21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创]梦断江湖

那个遥远神秘的故事渐渐变得清晰真实起来,我出神地听着,热泪涌满双目。面前宁采臣美玉似的容颜朦朦胧胧,宛如一个我从来不曾邂逅的绮梦。& h4 t7 K, N) ?% [# J/ n0 A( m
我听到他那令人心醉的啜泣声。6 e, {  l' ]( L7 K0 _. m; \; m7 K
一股温暖的疼惜顿时注入我的全身,我不受控制地轻握住他的手。在这一刻,我非常希望自己就是聂小倩,可以与他再前缘。
, C2 c3 ]! ?4 g6 V  v宁采臣抽了一下鼻管,涩涩笑道:“真没想到,你居然跟小倩长得这么像。”2 U$ E- T  H% e* T$ V; z( U
我也微微一笑,温言:“那你就把我当成小倩好了。”1 G* |  a" d6 Z4 c2 k7 O2 M
他呆呆望着我的脸,神色凄惶,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我突觉心尖抽痛了一下,握他的手悄悄紧了些。
: p" n4 o: G1 o- V' ~他忽然转过头去,正色道:“不!小贤姑娘,是我一时唐突,你就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忘掉吧!”: h1 s. T* R- I) Q1 \3 G+ |/ _/ a) _4 ^
我一时黯然无语,便松开他的手走到窗前,注视着屋外灿烂的秋光,片刻方道:“好。”
: S1 t! l; F/ y" Z- I+ f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爱的人是小倩而不是我,我在他眼中只不过是小倩的影子。我仅仅长着一张酷似她的面孔,内里却隐藏着另一个全然迥异的灵魂。倘若我们真在一起相恋,那也只是自欺。
( L% c, x! B4 w9 k6 C" _我擦擦泪水,心平气和地:“宁公子,我一定会想办法驱散你体内的毒。”/ C/ h& e8 `! B+ ~
他依旧怔怔坐在床边:“谢谢你。”
; C) _5 D! O% Z0 S  [  _2 N我回过身,看到他满面泪痕。& A5 E, X! w2 N4 }0 g$ j% ~0 q8 C
之后的几天里,我们一直住在这家客栈里。宁采臣的毒伤一日比一日加重,发作起来简直痛不欲生。每当他被折磨得半昏迷的时候,都会凄凄呼唤那个令他锥心刺骨的名字,而我便一边弹《倩女幽魂》,一边轻吟那首属于他们的情诗。他听到后,因痛苦而扭曲变色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 h7 h; m  g+ t" b某个黄昏,客栈里忽然来了一位很奇怪的老人。: k! c' h4 F& |  ]+ F
他满头银发,一张枯瘦苍老的面孔仿如僵尸,没半点表情,声音尖锐如同刁妇。他自称是日月神教圣坛三袋长老。& X# L; k" w4 N) X: C0 ?  E  L
我强忍敬畏之情,走上前去向他询问勾魂夺魄掌的寒毒如何驱除。但见他微微一笑,道:“非常容易,只要有人肯心甘情愿作出牺牲。”3 P* a+ N$ E, p
我拱手道:“晚辈不解,还望前辈指点迷津。”0 R4 o& o* n0 G- N
他背朝我悠悠道:“非常简单,身中此毒的男子必须与一名童女同房,事后便安然无恙。否则,那人迟早会力竭心瘁而死。”
7 u0 U% Y( I, ?/ f( h  P言毕,他狂笑着扬长而去,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我。
7 \" `2 I& _( M2 P  H' n; ]虽然我从小就女扮男装,但传统的道德观念还是在我思想内扎了根。我知道女子最宝贵的东西便是贞操,它甚至胜过生命,所以即使当初沦落风尘,我也依旧拼命守护属于自己的那方领地。
+ I: m" i* y. M可是,这一切与我心上人的性命相比,却是丝毫微不足道的。如果我不作出牺牲,宁采臣必死无疑。我曾经眼睁睁看着盲武士掺死在沙土中而无能为力。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能再度让我第二个心仪的男人弃我而去。
: P* j5 y6 q% v: \# ]- F正在忐忑间,这家客栈突然起火了。我慌然搀扶着宁采臣,携带着行李跑回原先那片树林。
$ ^5 F7 P- O; J9 _4 e# _: i我们在那里无惊无险地住了好几天,过起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来,彼此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宁采臣清醒的时候,常常跟我谈起他的过去。谈着谈着,他那原本纯净无邪的眼波里便会有意无意地掺杂了一丝混沌的光。我知道,他一定又在想小倩了。 ) Y9 m2 Y" t8 e5 y/ H  L
后来我发现,原来他也会唱歌。有一天傍晚,他对我唱起他们家乡的情歌《可人儿》,用世间最温柔动听的嗓音:
2 S+ D/ u" f* Q8 \0 R: B. |( F“风,柔柔唤醒可人儿,
  Z) o8 h7 z, j( \5 b8 k愿这风,能为我说一个字;
8 q+ X6 H1 b' t8 r3 i6 V心似风,轻轻的拥着你,
0 S! D6 G1 s* i3 T6 z! t( N4 z伴你分享,人生的各样美。# f" P2 K' N4 Y- [- C9 c8 ^
8 e6 m6 I' X2 y2 i, _9 l6 q- r4 X8 S
眼里的你,' c" z8 x! i* I) {- `
有我喜欢的一切梦幻印象,
, k/ y/ g. ~- D4 K' F梦里的仙子今天已碰到了,
: _# F% }2 b% Z! d活在眼中,留在世上。! K. j& s0 b1 _
…… ……”
- r/ I$ Q, Q! i  ?宁采臣一边唱,一边如痴如醉地望着我的脸,深邃的双目燃烧着无比热烈的火焰。我顿时被那烈焰灼伤了,心魂极度迷乱,充满神秘而惶惑的感动。终于,我无法控制自己,扑向他怀中,朝他那淡红色饱满的嘴唇吻去。一股湿热的气息伴随着我疯狂的心跳声将我吞没,我用颤抖的手捧住他的腮。
' J9 [. N# n, f: E% D4 J$ O0 E他先是一愣,然后狠狠搂抱住了我。他的双臂坚强有力,即使隔着厚厚的衣袖,我仍旧感觉得到他滚烫的体温。半空中飘落下无数枯黄的秋叶,纷纷洒在我们的衣衫头发上。
4 ^7 L( ^/ B7 z4 G. ^我忽有种莫名的忧伤,热泪滴在他两鬓的几缕青丝间。他的眼光中溢满爱怜痴迷,把我拥得更紧,好象生怕我逃脱似的。
7 h3 K# M' p4 k( n我脆弱无助地将脸庞藏在他胸前,柔声道:“我一直都想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样的。”/ `$ w% R( W7 t* {  n
他低头轻吻我的秀发:“现在你知道了吗?”- I6 H- u" m" m% K$ n
我恍恍惚惚抬头凝视着他,含泪睁大双眼:“我知道了……采臣,我好喜欢你!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K/ ?/ P: a& p6 q) x/ m3 @
他叹息:“别这样……小贤,我已经活不了多久啦。”
, {& |& A' r4 T: f6 E“不,你不会死的!我可以救你……”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 [6 i* Y5 I) H  j. G7 }, i他只苦笑摇头:“唉,你别再给我这种假希望啦,我中的毒根本无药可医……”& D. r  s# b$ Z4 B' a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我定睛望去,只见十多名男子骑马冲向我们,个个气势汹汹。& c7 b; [( J# p
为首一人怒喝道:“你这贱人,居然还有脸躲在这里偷汉子!”他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朝我疾刺而来。
7 y1 X5 ~! P1 W- d; i$ Z我尚自沉醉于方才的浓情中,一时未反应过来。一旁的宁采臣惊叫道:“小心!”% N- B: J3 @% ?& H
他飞快地挡在我身前,伸出两臂去保护我。只听一声激烈风声,剑刃割破他右肩,血花狂溅。9 E8 ?/ E' y" V5 ^% t
我心如锥刺:“采臣!”$ R2 `3 Q" R1 D+ W* e) D
“雪千寻,你这个千古罪人!你假冒东方教主,误我日月神教教众,还不快出来送死!”一个四川口音的中年汉子叱道。
1 V5 l5 J% T% U) K宁采臣捂住肩头,咬牙说道:“雪千寻是谁?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 O0 i8 l  m( d+ W* ]
我也憋不住火冒三丈:“什么千古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这些四川佬!”8 c. `) [8 U9 {6 J- U
他们朝我仔细打量一番,纷纷说:“她不是雪千寻,咱们走吧。”) P7 ~, v5 k  f) c  D) Z
我气急败坏叫道:“你们伤了人,还想走?”
3 ]0 Y: z1 d* l' n, _我推开宁采臣,从树上折下一根枝条,纵身扑向刚才出剑的那人。我势若疯虎,将昔日老板娘教给我的“玉女十八剑”施展出来,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其余人见状各自抽剑出鞘,一窝蜂地袭击我周身要穴。我的白布衣裤被撕破了好几处,幸亏没受到什么重伤。
' f5 o8 f3 @/ o( p$ h8 H9 {, w这时,远处有人喊:“东方教主来啦!”" q5 \/ @( X6 L8 D' u) G* _" n
那群四川佬听罢马上收起剑,头也不回地策马跑远了。我喘息着奔到宁采臣身边:“采臣,你的伤没事吧?”
9 C" }! Q% P7 ~" v- O8 V2 z他勉强一笑:“还好,没流多少血。”' X4 B- b! s! n2 N: \0 k
我用力扯下一截衣袖,把他的伤口牢牢包扎好,泪水在我眼眶内打转。他望望我,柔声道:“小贤,你不要难过。反正我就要死了,受不受伤也无所谓啦。”
8 \; F! t' S3 P6 p1 K6 B我闭目,两行热泪扑簌簌落下来:“采臣,你真的肯为我流血?”: G) S' U" Y+ H! G. x1 N
他点点头:“我喜欢你。”
7 @' @7 S) G# X1 X我凄凄微笑了:“我知道,其实你喜欢的是小倩。”
. O4 H0 r1 L9 J1 ?( {4 s他的视线飘向远处,幽幽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谁多一些。我总是……总是将你们看成同一个人。”2 D5 R6 v! N2 q9 \  p, Z% L
我透过泪眼凝视他清隽飘逸的面容,他默默将我拥入怀里,许久。( y  w+ L3 s" q( x- ~2 R# c: |
我蓦然发觉,盲武士的身影在我脑海中竟越来越模糊了,像已开败的昙花,而与我依偎在一起的这个男人,却仿若一片万紫千红的春光。3 Q/ g# c" ]0 R7 K
原来,没有了白玫瑰的花魂去幻化成床前明月光,还有红玫瑰可以碾碎点作心口的朱砂痣。那圣洁而遥不可及的月光不属于我,可这颗魅惑人心的红痣,就算在我手间唇边抚摩千万遍,依然不会褪色。5 H( n6 v" v- j; p$ e3 }8 J1 |' p
我原本以为,盲武士会是我今生永远的痛,谁知转眼之间,旧痛就被新伤所取代了。 + a4 [7 p/ N: g1 @7 `
“啊,真像!实在太像了!”宁采臣忽然大声赞叹道,惊断我的思绪。
  u, P: [2 |* R0 w- \3 s我不解:“什么像啊?”; M- l4 Z! i! E: U
他伸手朝远处一指:“你快看那个小亭子,多像水中居啊!”
8 L7 o% Z* d: z* O4 c- W1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但见连绵荒山间隐约有一个古亭点缀其中。它那淡桔色的瓦楞蒙了尘,被风雨侵蚀得半旧。几根剥漆的石柱摇摇欲倾,再也经受不住世事沧桑。
5 C) W9 h  N) {4 Y宁采臣神色坚贞:“我一定要死在那亭子里。”
- m5 l) m0 o* q# i& M我搀扶起他,沿着崎岖的泥路而行,穿过数不清的参天古木,终于来到那亭子跟前。亭内空无一物,平坦的青灰色大理石地板上只余几片枯叶。" T: J. i8 k9 z4 N4 H* g. V, q
他刚踏进亭中,便仰天倒了下去,四肢开始抽搐。我俯身去拥抱他,哽咽:“采臣……”
; ?4 J' Q  R0 V, ~: V+ B他虚弱地微笑着:“我能死在这里,已经很满足了……”# C/ A( Q9 R& S: ?
我心中酸楚无限。是的,他是那么渴望能够将这所古亭当作自己的葬身之地,因为在这儿可以找到属于他和小倩的回忆。即使亭外没有滔滔碧水,没有石狮、长桥、灯盏;即使亭中不见随风飘拂的白纱帘,不见那对铜铸仙鹤,及那具能弹出天籁之音的古琴;即使昔日那冰魄银魂的倩影,早已无从寻觅。& {' A9 }. ^, [) u# w
“可是,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他轻声问我。+ E4 g0 B5 z2 f/ X
我淡然一笑:“你一定不会死的。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在这小亭子里守着你。我会抱着你的尸体,不吃不喝,直到我们一起变成白骨。”
/ r, L+ ?& ~  F他惊诧而感动地注视我半晌,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抚摩着他伤痕累累的躯体,泪如雨下。 + K+ S3 X% R8 {. p7 g
我下定决心要救他。  6 ^' s  K7 O4 W
   ' c% t* B5 B, r1 {3 h# r( y
  
4 U! g' i& i, Q, J
发表于 2007-06-07 12: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天马行空~~~~写的很有意思呢~~~
发表于 2007-06-07 13:05:35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雪千寻都出书了
发表于 2007-06-07 18:34: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刚想披露她出书的事实呢,原来小岸早就披露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