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沉醉不知归路--观京剧《李清照》

倩女雪千寻 · 发表于 2005-08-11 04:38:05

[这个贴子最后由倩女雪千寻在 2005/08/11 04:41am 第 1 次编辑]

那天，是我此生头一回去剧院看戏，看李青女士主演的新编历史京剧——《李清照》。
　　
幔幕悠悠拉开了，时空交错成一场千年迷梦。古色古香的屏风上墨迹点点，赫然便是易安居士李清照的《如梦令》。
正值春暖，满园姹紫嫣红开得烂漫。秋千架上片片绿叶，真是碧油油、翠生生。一朵朵柔媚的紫花掩映其中，流光缱绻闪烁。那秋千架上团扇轻摇的黄衣少女，娇艳可爱，明眸含笑。忽而樱唇微启，那阕流芳百世的《如梦令》，便在她莺声呖呖间飞旋着：“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是曾经属于李清照的花样年华。生命中，惊鸿一瞥的光彩。
而她与赵明诚的初次邂逅，也正是在这片纯净而散发着缕缕清香的辰光里。隔着那堵墙，将心情脉脉依依地相互传递，爱火在春风里燃烧。这一场景，宛若《牡丹亭》里柳梦梅和杜丽娘梦中的相会，浪漫旖旎，令人心醉神迷……
我不由深深地为之震撼了，那样的戏，那样的情，仿佛是轮回中前世的重现。
这部戏共分七场，分别以《如梦令》、《忆吹箫》、《一剪梅》、《孤雁儿》、《行香子》、《声声慢》和《鹧鸪天》命名，更有十三首清逸绝尘的李清照诗词贯穿全剧始终，将这位具有旷世才情的女词人一生的悲欢离合演绎得荡气回肠。
然而酸甜苦辣、生老病死仿佛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转眼便是世事苍茫成云烟。生于山河破碎风声鹤唳的乱世，连片刻的快乐和安宁都是飘渺不定的。李清照和赵明诚这对鹣鲽情深的神仙眷侣，被命运硬硬拆散，一回生离，一回死别。
曾经以为，他与她，可以就此归隐山林，在归来堂上白头偕老共此生。谁料一纸文书，迫使他背井离乡孤身去莱州赴任。深闺寂寞的她，望穿秋水，将满腔难以排遣的思念和眷恋，幻化为绮丽忧伤的词句。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历经颠沛流离，清照与明诚重逢在歌声缭绕的秦淮河畔。此刻，他们的家乡已沦丧，战火连绵吞噬一切，血色染红天边白云。她含悲忍恨仰天吟道：“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滚滚雷声自远方奔腾而至，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再也支撑不住病体残躯，踉跄跌倒在她身边。
生离，死别。
生离尚有茫茫希冀，惟有死别的那一刻最是刺心。整个世界暗下来了，窗外一片凄冷雨声，床前一盏昏黄的孤灯，明明灭灭。明诚唱起欧阳修的《玉楼春》，清照抚琴相和，悠悠前尘回来了，却是隔着一层冰，再也无力触摸。他的生命，如一星微弱的灯火，就在曼妙琴音里渐渐平息……
别后不知君远近，
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
水阔鱼沉何处问？
……
一曲终了，是永远的别离，弦未断，人已亡。
痛失爱侣和知己的清照，依旧刚强地傲然于世。为了替明诚澄清冤案，她不惜付出所有，孑然一身奔波江湖，风来雨去，花容憔悴。但，到头来仍是中了奸人诡计。不仅夫君含冤难雪，他俩珍藏半生视为性命的金石字画也被抢夺净尽，只有明诚的《金石录》和她的《漱玉词》幸免于难。
国破家毁夫丧财尽，她还有什么呢？生命中曾经拥有的所有绚烂颜色，终被那无情的似水流年冲洗得只残存一抹苍老的黑和白——她的黑衣和白发。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一代女词人终于潦倒落魄了，孤苦无依地在江南流浪。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那些云淡风轻风花雪月的回忆，那些庭院静好岁月无惊的往事，那些赏花、吟词、煮酒、烹茗的欢乐，那些金石文器的璀璨光影，都已消逝褪色在陈年残梦的背后。
当我再次瞥见李清照瘦弱的身影，却是在那样一个寒伧的小酒馆里。她已变成一位白发萧萧瘦骨支离的老妪，穷得连喝酒都要赊帐，而眉目间仍旧清傲淡定。当时天气一定很冷，她却浑然不觉，兀自沉迷在醉后的懵懂中。她以为，饮一坛醉生梦死的苦酒，便可忘却那世态炎人间沧桑，忘却那桩桩件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真的能做到吗？
幸而剑鸣和琴心夫妇在此时此地找到了她，战乱中离散的憾恨，终得到补偿。他俩曾忠心服侍她和赵明诚多年，主仆之间情深义重。
他们握着她抖瑟的手，泪眼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空气中充满陈旧而温暖的气息。琴心哭着说，他们永远都是她最亲的亲人。
浮世悲欢，恍若一梦。清照于此刻蓦然惊醒，终于发现，原来在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即使，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飘渺虚无。
自此之后，她便在剑鸣和琴心的庄园里静心居住，修好明诚的《金石录》，编齐她的《漱玉词》。剑鸣还为她在园中竖了一副秋千。一切大风大浪都已经成为过去。
庭院静好，岁月无惊。
莽莽苍苍的天地之间，她的绝代才华幻化作一阕阕喷珠泻玉的词，融入那济南趵突泉清冽的流水中，铸成一道沧桑的历史陈迹，万古流芳。
……
李清照的饰演者李青女士，扮相娇美、仪度娴婉，当真是“人比黄花瘦”，再配上婀娜飘逸的身段，分明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绝俗。在剧中，她的少女时代以及在归来堂前的装束均是光艳溢目，充满浓郁青春。而随着剧情发展，她的衣着由鲜丽转为素淡，若隐若现的书卷气息和幽怨沧桑萦绕于一颦一笑间，活脱脱便如当年的李清照转世重生。
一向对京剧较为陌生的我，却被她甜美柔媚的嗓音迷住了。其唱腔时而婉转低扬，时而清脆铿锵，如清照的词那般清雅缠绵，余韵袅袅不绝。喜欢她出场时唱的那四句“懒得闺房弄胭脂，最爱写诗与填词。秋千荡漾才思涌，女儿乐事共谁知。”娇滴滴、俏生生、撩拨心弦，细细品味却愈觉豪气干云。寥寥数语，道尽一生志趣；还有她在金石财物被抢劫一空后所唱的“蓦地里遭骗局财物殆尽，懵懂间不知觉是幻是真。茫茫然心绞痛四肢冰冷，霎那时如坠入鬼蜮之门……”那样的断肠之音，如游丝般在月夜里百转千回，末了化作半缕孤魂，再难寻觅。偌大的剧院内久久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悲号，一声声，皆是血泪，有如素手裂红裳的凄厉哀绝。
而我最刻骨难忘的，是李清照在酒馆里借酒消愁的那段唱词：
“想当年蓬莱春状元红，酒阑歌罢玉楼空。菊花笺上珠玑落，锦绣文章入怀中。今日物是人非旧，只恨江山已不同。人生有酒须尽醉，管它大宋与小宋。故乡何处是？忘却只能在醉中。但愿人不醒，春夏复秋冬。” 风烛残年的她，唇边一丝酸楚的微笑，苍凉的声音如摇曳在红尘中的秋叶。一曲悲歌，催人泪下。
还有扮演赵明诚的李保良先生，俊雅深沉、气度不凡，与李青女士配合得珠联璧合、丝丝入扣。喜欢他雄浑而清亮的声音，如响彻万古寒夜的暮鼓晨钟，仿似有种地老天荒的意味。那首旋律极其优美的《玉楼春》却被他唱得如此悲凉辛酸，使人闻之不禁肝肠寸断。
戏台上灯火辉煌。沉醉在戏中的我，如痴如狂，魂魄似已被牵引到另一个世界中去了。不知不觉之间，这出华丽而感人的戏剧已渐至尾声——
花园里，良辰美景如梦如幻。
还记得那副秋千么？秋千架上片片绿叶，真是碧油油、翠生生。一朵朵柔媚的紫花掩映其中，流光缱绻闪烁。坐在秋千架上的老妇人，一袭酱红长袍，素白衣裙。团扇轻摇间，依旧是那阕流芳百世的《如梦令》，在心底悠悠回响。
飞花和落叶纷纷扬扬从天边飘散，弥漫成一场绝艳的雨。
前尘旧事悄悄地回来了，带着莫名的不为人知的悲喜，柔柔地盘旋在她满头银发间，被阳光映得晶莹闪烁……
此情此景，宛如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
他与她，生命中最初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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