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哥哥

追￥梦 · 发表于 2005-06-14 02:37:18

第一章：路过蜻蜓

他在一个说谎的日子里，
给大家说了一个“真实”的谎言！

蓝色——哥哥的前半生：序

　　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
　　希望留下伴着你
　　--《风继续吹》
　　序
　　小时候住在中环,附近有一间著名的饭馆"镛记"，遇着假期空暇，父亲偶尔会带我们几个姊弟妹，到这里吃一两顿早茶、晚饭之类。
　　从"镛记"出来，永远迎面触目一个大招牌"张活海"，端端正正几个大字挂在眼前。而"张活海"这个招牌，偶或闪亮着霓虹灯耀目一点，偶或没亮霓虹，但于我都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直至许多年后，搬离了中环，有次，跟朋友上"镛记"吃晚饭，走出来，依然见到那个大招牌。朋友指着它说："那个张国荣的父亲，是著名的洋服大王。"这时，我才恍然，跟张国荣，曾经如此接近过。……
　　亚洲歌唱大赛那晚，曾在电视里看过，依稀张国荣一头微卷的长发，穿了套牛仔装之类。至于他的歌唱得怎样，倒完全忘了。反是输了之后的寥落，仍有印象。之后，他在丽的演些青春剧之类，只是连青春派也不大愿意看，及至他在《浮生六劫》中的演出。
　　"浮生六劫"是为张国荣量身订造的好角色。他演一个傲慢不凡的少年，目无下尘，聪明机智，却嘴不饶人一针见血。可惜，患了先天性的心漏症，一直为恶疾所困。张国荣演活了这个酷肖他自己的人物，有一个场，仍然活在脑际：
　　张国荣穿了件窄肩的红绒西装，跟演姐姐的魏秋桦、马敏儿赶赴宴会--能够把"红"色那种特殊的味道穿出来，没有土气反添贵派的，经验中，张国荣是第一人。
　　其后听说他演过《烈火青春》这类前卫电影，看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后，解禁后放映的。只印证到，张国荣确是演戏的料子。后来断断续续的，娱乐版还有报道他的新闻，什么拍戏、拍剧之类，总之没有什么新鲜、叫人兴奋的。
　　之后陈百强跟张国荣的争斗白热化。陈愈来愈处上风，张国荣却节节挨打。心里好生为他不值，看外貌，张国荣该当主角才对，但那时形势比人弱。
　　慢慢，替张国荣忧心起来。这么多年，还没有窜起，再不起，怕飞不了。这忧虑一直维持至"MONICA"--那首街知巷闻的现代失恋歌曲。由于听得多，商店放着、电台唱着、电视播着、出租车响着，那几句"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不知反复听过多少次，脑海几乎活灵活现张国荣站在台上说THANKS，THANKS，向群众的欢呼及掌声"致谢"，多谢大家给他这个"红"的机会，多谢大家拥戴他。"THANKS，THANKS，……
　　之后，张国荣的故事，不用多讲，大家都很熟悉，都很关注，谁也不再担忧他的处境了。他如何受欢迎，如何造成热潮，不可能三言两语概括的。只记得以前有个男同事，大概四十左右吧，老说张国荣脂粉气，没有男性魅力。到后来，偶尔坐他的车回家，他竟也放着张国荣"黑色午夜"、"打开信箱"的摇滚歌。听说他是向两个儿子学习的，成了个超龄张国荣迷。还借了我两卷张国荣的音乐卡带，分享分享。
　　张国荣八九年宣布退休，我反而没有什么感觉。"水止其不得不止"，到了这种阶段，他必然明白自己的处境。当时，听了他的"SALUTE"唱片里头的歌，像《明星》、《当年情》、《童年时》等，都是些老得可以的歌，要不就是为人忽略的歌，张国荣把它们一一重唱。特别听到《明星》，这首掀动我某些回忆的旧歌，一个音符几乎打动了我，是从心底感动起来。歌曲里面洋溢着的感情、情怀、怀念，不容易一下子消化，盘旋着依恋。唱片名为《致敬》，改得真好，是张国荣对过去的致敬，对美好东西的致敬，对"遗珠"的致敬。听过之后，还加上我们对他的致敬，对一段完好记忆的致敬

蓝色——哥哥的前半生：成长

　　第一部：成长
　　每个人都有一份珍贵的私人财产--"过去"，过去是镇得住也锁不住的时间。张国荣很少提及他的过去。大概现在他的现在风光夫限，说也说不完，将来更是未可量度的故事，"过去"相形之下，就比较冷清。然而当放下一切，闲适聊着，故事从头说起，张国荣便明明白白，像电影《阿飞正传》里头的最后一段，旭仔(张国荣饰)垂死时面向火车外仿可见的朝阳，喃喃说着："记得，永远记得。"
　　《阿飞正传》是个60年代的故事。导演王家卫说过，60年代的感情是延绵的。"我经历过那个年代，认识一些人，他们一段感情可以是一场病，现在碰面，那段情对他们仍有影响。这种情感，就只有60年代才是如此。"张国荣1956年生，成长于60年代且是来自比较传统保守的家庭，他给我的某些感觉，仍然是60年代那个空间时间的人。
　　翻开说起他的故事、想起他的家庭，一种钨丝灯泡的黄色气氛便会浮现开来，感染一室。
　　张国荣的乳名叫"十仔"，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兄弟姊妹共有十人。十个跳蹦蹦性格参差的孩子，共住在一间半新不旧的大宅里。童年的许多往事回忆，多少个春、夏、秋、冬，都是从那里溜过去的。
　　张国荣的父亲是著名的"洋服大王"，在中环开业，养活家里一大群孩子，独力负担十多口的生计。就是这种担子下，家里还有余力，供小儿子放洋留学。十三岁，张国荣便只身飘洋，到英国留学去了。由于早年离家，张国荣跟父母相聚的日子，其实很少。十九岁那年归来，父亲已经瘫痪了。
　　"没有尝透天伦之乐，是我一生的遗憾。假若将来有小孩子，一定会很疼，一定会从旁发掘小孩子的潜质及兴趣，我一定会。"
　　小时候，张国荣体弱，年纪又最小，特别需要关怀和照料，可惜母亲跟他不能沟通。虽然如此，佣人六姐却是对他照顾有加，她特别疼张国荣，疼惜他有如自己的儿子。现在，六姐过世了，偶尔触及她的回忆，张国荣都会静默下来，收敛起锐利闪动的眼神。六姐之于张国荣，代表着童年熏黄日子的温暖亮光，那种情感，也真无话可说。
　　张国荣跟姐姐们的感情也很不错，不过他口中常提的姐姐，就是家中排行第六的"六家姐"。六家姐比张国荣大不了多少，比较理解他。据张国荣说，六姐除了疼他，也疼"六家姐"。后来，张国荣参加丽的电视举办的歌唱比赛，一举成名，当初的报名费也是来自六家姐的(注：笔者资料错误，应该是"来自六姐的"。)。六姐对他地精神、物质上的支持更是少不了。在张国荣浅水湾的客房里，只端放了一张他跟六家姐的儿时合照。仅此一张，其他什么照片也没有，隆而重之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谈起家，张国荣直接用"破碎"二个字来形容，所谓"破碎"其实是指感情方面。由于是大家庭，经济负担沉重，对孩子们的照顾便不可能很周全，张国荣自觉分到的"爱"很少。回忆从前，回忆成长，虽然不尽幸福，毕竟也有"六姐"、"六家姐"的美好部分，他满足地笑了。
　　"其实身边一直有很多疼自己的亲朋戚友！"十三年的起落浮沉，仍然屹立如故，或多或少跟这些人所付出的感情有关，因为"感情"一直是张国荣的核心世界。

蓝色——哥哥的前半生：嘘声

　　第二部：嘘声
　　张国荣在英国里斯大学(LEEDS COLLEGE)纺织系念一年级的时候，父亲突然生了急病，半身瘫痪，他只得告别学校生活，旋飞回港。失去父亲这个经济支柱，张国荣知道，是他的人生展开另一页的时候了。过去六年英国的独立生活，培育了他刚毅自立的性格，正好去接受未来的一切挑战。
　　远在玫瑰岗念小学的时候，他已经十分活跃于各种表演埸了，举凡音乐节、朗诵节、综艺表演，都有他的份，唱歌当然更是他的最爱，演戏也偶然参与。或许是天分驱使，或许是朋友慧眼，回港不久，大家都鼓动他参加歌唱比赛。
　　那时候，适逢丽的电视(现在的亚洲电视)，举办了一个亚洲业余歌唱大赛，选拔香港的代表歌手，友人替张国荣报了名参加。虽然无心插柳，但他亦不得不多谢那位友人，推他一把，使他从此踏上征途，闯进他的银色世界。
　　张国荣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至少年轻时的确如此。他少年的愿望是当空中少爷(空中待应生)或者船长之类，可以周游世界。然而，一旦回港立足，生活便呈现出其严酷真实的一面，他首先要计划何去何从了。他的兴趣是唱歌，于是一股劲儿参加歌唱比赛，亚洲歌唱大赛以前，他参加过一些小型歌唱比赛，结果惨败出局，他说："我是不精于比赛的人。"亚唱香港区选拔赛张国荣获了亚军，有幸跟来自亚洲各地的歌手对垒，这是他艺术生命的第一章。
　　那年张国荣很嫩、很年轻，才廿一岁。一张稚气的细致面孔，五官玲珑，没有经验，只有梦想和热情。刚从英国归来，他满脑子前卫歌手如大卫·宝尔的阴影。对这个阔别经年的香港社会，人情、心态，浑然不知。歌唱比赛时，张国荣还特意选了首长达七分钟的歌"美国派"(AMERICAN PIE)，是唐·麦克林(Don MClean)名曲，以求尽展所长。结果歌只唱了一半，因时间不容，而给中断了。
　　那晚，混在亚唱众多的歌手之间，张的表现热情又直接，很讨评审欢心，加上长相俊，评审逐个当众评分，张的分数一直凌驾众人之上。及至最后菲律宾评审给分，两个评审把张的分数压得低无可低，以求自己歌手胜出。结果张在高空给摔了下来，输了。
　　或许分数不是那么重要，菲律宾的歌手的确也很好。不过他的输，输得很戏剧性，还有点屈辱。事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国荣被人整了。
　　一个刚刚出道的年轻人，一下子被捧上天又摔下来，此天彼地，够难受了。那晚，看着他绽开的笑脸一下收起来，心情落瘼，观众都有点为他叫屈。
　　真的，他是不太适宜比赛的人。往后，他竭尽所能参加的全年十大金曲、最受欢迎男歌手、最佳电影男主角等等比赛，都欠了点儿运，总是一波三折，或者事前呼声最高，最终还是功败垂成。像1991年的台湾金马奖，林青霞未揭赛果以前，一口咬定是张国荣，结果她还是要喊出别人的名字。只是张国荣风波经历惯了，早就熟悉了失败的打击，他在第一时间跳起来，向得奖者致贺，表现了应有的风度。演戏嘛，身为演员，随时都可以演戏。不过，唱美国派(AMERICAN PIE)的时候，张国荣很年轻，他也只有静坐一旁，睁着眼，看别人捧走了他应得的奖杯。
　　事隔十五年，张国荣仍深刻记着那一刻。记得他那首"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歌，在他的个人演唱会中，他每次都特意拿来重唱，拿来与众人见证共享。
　　早年，他确是失意，失意于运。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祝捷酒会上，前丽的总裁黄锡照特意走过来安抚他。黄总裁慧眼识英雄，他跟张国荣说了句最实在的话："我要你成为明日之星。"一句话，张国荣跟丽的签了五年合约，由1977年开始至1982年。
　　丽的礼遇张国荣，一签约便安排他演出爱情单元剧，上综艺节目表演，甚至唱重量级剧集"追族"的主题曲。作为一种锻炼、起步，这些都是机会。
　　玉不琢不成器，最好的玉也需琢磨。丽的五年，对张国荣的演艺生涯，无疑打下了稳固的基础。怪不得现在张国荣也常引用过去的电视经验："我们在电视台的训练足，一转身就是四十五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永远到那个位，没有偏差。"
　　丽的对张国荣有好也有坏。好的一面，是上面所述的"基础"，但坏处也不少。一来丽的是"弱势台"，无论推出什么，在观众中间的影响力都很小，有时甚至只是反效果。80年代初，正值无线的黄金时代，声势惊人，两台收视率是九比一。
　　张国荣一张孩子脸，被塑造成青春派偶像，与无线的陈百强、贾思乐、陈美龄等对阵，往往招来歌迷的反感。他的斯文温柔被虐成"娘娘腔"，反叛不羁又被贬为"邪门"，连孩子气都被非议为"娃娃型"。这段日子，张国荣常被派出做户外演出。他的歌舞，换来的不是掌声而是嘘声。有次户外表演，他歌舞起来，兴到之处，把帽子掷下来送给观众，但有人拾了起来，掷回台上，要他难堪。
　　张国荣真的不能明白，他何以惹人反感？其实都跟形象有关。丽的确曾栽培过他，力捧过他，但他们把张国荣放错方位，老要他演少年十五二十时的青春剧。剧本糟，形象坏，一切都是帮倒忙。其次，唱歌呢，歌艺还未到太成熟的张国荣，老要唱些音域过高，旋律不悦耳的歌，使他声线的长处完全发挥不出来。像早年(1979年)的《情人箭》唱片，确是一副欠缺磨练的声音，吃力不讨好。
　　为了跳出电视台的困局，张国荣拍了好些电影。不过他的第一部电影《红楼春上春》，似乎是个噩梦。电影是低成本制作，又带色情。张国荣这个贾宝玉，俨如一个脂粉贼，拍完之后，张国荣真的悔不当初。
　　限于名气、形象，张国荣被邀拍的，都是些青春电影，好像"喝采"、"失业生"、"鼓手"、"柠檬可乐"之类。角色既是陪衬，又无以发挥。银幕上，张国荣老是个调皮捣蛋的高中生，连自己也受不了。为了工作较专业化，张国荣请了个经纪人，代为接戏。张国荣还向经纪人特别声明，尽量少接这类无聊的青春学生戏。
　　1979年，电视台派他主演了武侠剧《浣花洗剑录》。之后，在接连的几个剧集《浮生六劫》、《人在江湖》、《大内群英续集》中，他的演出都受到赞赏。1980年，香港电台制作的单元剧《我家的女人》，在英国电视获四项大奖，"演技"便是其中的一奖。
　　在剧中，张国荣演一个暗恋父亲情妇的青年。论起奖项，这是张的第一个荣誉，不过鲜为人知罢了。
　　在张国荣演艺生涯的第四个年头，似乎有了点转机。1981年，他接拍了谭家明的《烈火青春》，认识了美术指导张叔平。张叔平后来替他设计形象与唱片封套，十分成功。然而他在此片中的最大收获，莫过于开始掌握到演技，在艺术上开了窍。《烈火青春》当年是禁片，但解禁后，张国荣的大胆演出，却引来一阵震撼声。不过"烈"片仍属叫好不叫座，张国荣还是没因此步上青云路。
　　五年合约结束，张国荣觉得他在电视台学习的日子也差不多了，便毅然走了出来。以自由身工作，没有机心，也不懂手段。
　　结束与电视台的合约后，约有一年半的时间，张国荣非常失意。这是他艺人生涯的最低潮，既没有好工作，连生计也成问题。这时，他在罗便臣道租住一个房间，无奈要在酒廊献唱，唱些极不愿意唱的歌。也因为合约问题，他跟经纪人打起官司，连车也卖了来请律师。一切的不如意，只能尽力撑着。张国荣撑了下去。他相信自己终非池中物，会有起飞的一天。

蓝色——哥哥的前半生：明星

　　第三部：明星
　　1984年，张国荣终于时来运转了。他投身"华星唱片公司"，形势急转直下。华星监制黎小田跟张国荣是半师徒关系，缘于早年的亚洲歌唱大赛，黎早已赏识张国荣，现在拉他入华星，更十分看重他的才能。果然，唱片《风继续吹》一推出，多少使人感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张国荣特意找来张叔平，为其唱片封套搞设计。此时，他知道每个环节对他都十分重要。风是刮起了，可还不够大，十大金曲竞选榜上，《风继续吹》并未入选。此刻，张国荣要哭了。
　　纵然如此，张国荣再接再厉。1984年再出新唱片，一首《蒙妮卡，谁能代替你地位》，唱得街知巷闻，上下骚动，连无线也准备藉张国荣声势，增强收视率。1984年年底，无线第一时间找张国荣洽谈，决意捧他为八五年度荧幕超级偶像，还特地找来港姐张曼玉衬托他。这对电视台的金童玉女，往后真的在大银幕上，演了许多双双对对的情侣戏。不过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是电视剧《武林世家》。同年，他们还合演了电影《缘分》。
　　1985年张国荣的进展如何，只要看看他在红磡体育馆开的十场演唱会，便知道他的叫座力了。他的歌赢得了金曲的荣誉，歌迷们会沸腾起来，他所演的电影也渐入佳境。张国荣终于红了！
　　"我等了足足八年，还不算长吗？应该是我的时候了。"
　　假如说这时的张国荣走运，或许是抹煞了他过去的努力。只是此时，他的艺术真正炉火纯青了。
　　以往，或许他太昧于世情，太昧于潮流。现在，潮流喜欢年轻歌手，喜欢他的歌，一切便大同了。他的孩子脸扬眉吐气，没人嫌他太漂亮，说他女孩子气，一切扭转乾坤了。
　　连续五年，张国荣都在红馆开演唱会，由十场、十二场、一直增至告别的第三十三场。假如说，演唱会的场数，就是一个艺人的实力标记，那么张国荣无疑是天王巨星。记得早年他曾说过，他不会成为天王巨星的。然而，风雨经年，他拾级而上，终于坐在了巨星的宝座上。那句话在现在看来，应该说成为：连他也预料不到，自己会成为天王巨星的。
　　另一个令他始料不及的，恐怕就是自己的收入了。举个例子，可以作为推算的基础。1986年的演唱会，一共十二场，张国荣的收入是三百八十万港币。张国荣一直强调，他不是特别看重钱的人。以往丽视时期，一千元月薪，五百元交房租，三餐在公司餐厅用膳，每月只余几十块，他也很满足。现在，钱多真情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商业社会，钱可以给人有限的自由。他可以在艺术可以更专注，更执着了！
　　1886年至1989年，是张国荣演艺的黄金时期，也是艺人的黄金年龄。张国荣跟他的老拍档兼好友梅艳芳，四出登台，在世界各地献唱。几年来，张国荣在各地均拥有他的歌迷，也代表香港在各地献艺。例如1986年加拿大世界博览会、泰皇朝御演、英国皇室御演等等，都有他的身影。
　　奔波劳累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除了正规的唱片选曲、灌录、宣传、接受访问、参加音乐会、搞歌迷聚会等等之外，大大小小的应酬、接见，都令人喘不过气来。如此，还没有计算他拍电影的部分呢！应付工作之余人事的纷争、歌迷的起哄、是非流言、工作的压力等等，都是非常人所能吃得消的。红是红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数之不尽。1986年，张国荣便说过，三年后便会退休，回归平淡。
　　"我只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过不失，因为一直有人骂，无论红或未红都一直有困难，不是一帆风顺。"张国荣说。
　　红起来的几年，张国荣的歌迷跟谭咏麟的歌迷常常打架、闹事，弄得两个歌手势同水火。歌迷闹事其实是具体化了他们的霸主之争。张国荣冒出头来，红透半边天，但早年还是处处屈居谭咏麟之下，使他好不畅快。
　　"参加比赛，当然希望拿奖，至于那些不在乎得失，不介意成败的讲法，我觉得多少有点假，有点言不由衷。"张国荣解释他不是要盖过什么人。而希望获奖，是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从亚唱开始，他一直在很用心地工作，用心表演，但总是拿不到应有的奖项，他很不服气。然而，他敢坦怀自己的感受，确是一个实话实说的性情中人。
　　与谭咏麟之争，拉锯了一段日子，终于有了分晓。延续1988年的成绩，至1989年，张国荣便拿了最受欢迎男歌手奖，他的歌曲有三首入选十大金曲，唱片销量惊人。最具象征性的，是百事可乐公司跟张国荣签了广告合约，以最好的广告人才，摄制张国荣演唱会的片段，在电视台黄金时间播出。用张国荣的力量，推动他们的商品。美国方面，百事用的是麦可·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百事所用之人，均是当地坐第一把交椅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张国荣与麦可·杰克逊并列前茅，并驾齐驱。
　　这是张国荣演艺事业上的最高峰，是他企盼已久的璀璨时刻。但毕竟张国荣必竟是一个异常理智的人，到了如此风光的地步，他竟都能冷静下来，贸然退休，履行三年前的承诺。
　　其实，歌唱事业如日中天之际，他的演员生涯也大放异彩。这一点是谭咏麟，或者许多红歌星也无法企及的。张国荣在歌唱事业以外，还成功地走上银幕，成为出色的演员明星。他成为双栖在歌影两界难得的顶尖级人才。
　　张国荣从《英雄本色》开始，渐渐在电影界初露头角。接下来，他在《英雄本色Ⅱ》、《倩女幽魂》、《胭脂扣》、《人间道》，以及退休后完成的《阿飞正传》里都表现上佳。他出演的各种形象：警察、书生、少爷、阿飞，都能打动人心，触动观众。他的眉梢眼角、身体语言、演出技巧，都构成无穷的魅力。张国荣以自己的天才与努力又攻下另一个堡垒了。
　　作为艺人，张国荣可算是一个全面手，声、色、艺俱全。他的一身武艺全靠苦苦修练。记得多年前有首电视剧主题曲，曲名《明星》。大概年月太久了，许多人早忘了歌词，但当张国荣成名后，仍不忘重新歌咏这首歌，一口气唱出他的心声："我像那银河星星，让你默默爱过，还有那柔柔光辉……"显得特别意义深入。
　　十多年艺海浮沉，把张国荣雕琢打磨得圆滑跌宕，星光耀目。他，不折不扣是一颗"明星"了。

蓝色——哥哥的前半生：告别

　　第四部：告别
　　"一刹那就是永恒。"在演艺圈行走多年，张国荣深知爬得最高，跌得更惨的道理。于是他决意捕捉那光辉的一刻。张国荣效法山口百惠，1989年九月宣布退休，结束了十三年的演艺生涯。名利圈不宜久留，要懂得抽身而退。张国荣是理智的人，他作了选择-退出演艺界。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承诺的实践，又或许是惧怕"潮退"。
　　他说过："歌迷有时会很冷静的，他们不单喜欢你的造诣，还要包括私生活、形象、家庭伦常道德。还有，我唱情歌唱了十三年，还有什么可再做的呢？世上必有些其他事，可以让我发展的。"
　　至于退休后的打算，张国荣举了许多例，诸如读电影课程，将来执导演筒。又或者开咖啡馆，好让好友有个聚首的地方。又或者学室内设计，一来他嗜好搬家，二来对新款的意大利家私甚感兴趣。布置一个讲究的家，会有无穷的乐趣……总之，不走第一线当演员、歌星，他还有许多事可做。
　　自从他在九月宣布退休后，蕴藏在观众中那浓浓的挽留、痛惜之情犹如潮涌。找他拍戏的人更多，请他做访问、谈话的电台、杂志不绝如缕。更有甚者，大家都蓄势以待，要抓紧机会看他的最后演唱会，因为时机不再。歌迷会又急着聚会，要与他们的偶像谈话倾诉。恰巧此时，韩国电讯又选他为十大最受欢迎艺人。香港的商业电台，举办十大漂亮艺人选举，张国荣又榜上有名。热烘烘的场面，不断诱发他改变初衷，不要退休。歌迷、影迷哭成泪人，去信、致电纷纷挽留，张国荣仍然义无反顾。
　　张国荣的纪经人兼管事陈淑芬出面为他护驾了。她在各方面为他着想打点，尽量使这次最后的演唱会，能不孚众望。她要在歌影心中留下的张国荣的最好状态。她以超人的魄力，用三十多天的时间，完成了五十多个工作日的事务，好使张国荣有条不紊，应付了宣布退休后的各种工作。包括推出最后唱片《SALUTE》(致敬)。张国荣还特意为此亲自作曲，《风再起时》作为告别纪念。此外，他一边赶戏，一边准备演唱会，筹措他那三十三场的告别演唱会。三十三岁的张国荣，巧妙地以三十三场演唱会，来纪念自己的歌唱生涯。
　　十二月，红磡体育馆每晚座无虚席，人山人海。他的歌，号召了四方八面热切期待的乐迷。一场演唱会一万多人，以三十三场算，张国荣便当面向三十多万歌迷亲自告别了。他的歌调、音韵、热力、真诚，令歌迷们热泪盈眶，依依难舍。震撼过后，红磡体育馆复归平静。但歌声、掌声、呼声、叫声都仍没有散去，将久久地留在观众心中。
　　冲剌完毕，张国荣直飞欧洲，跑了一圈，舒展筋骨。回来后，人更加容光焕发了。1990年初，歌迷朋友为他搞了个派对，算是一种致敬的仪式。接下来，张国荣忙着拍摄《纵横四海》、《阿飞正传》二部电影。拍毕，他静悄悄飞加拿大，移民去了。这是1991年年一月下旬。为免去送别的离愁，他原拟二月动身，却提前一个月只身起程。没有几个人知道，没有几个人送行。就如《再别剑桥》一诗所述："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张国荣在他的黄金时代，退出乐坛，成全他自己的梦想：留下最漂亮的回忆。
　　或许他太年轻，才三十三岁，又或许他太多才多艺，也或许他身上流淌着表演的血液，有浑身跃动的表演细胞……。1991年底，张国荣悄悄回来了，据说是为了心仪的电影《霸王别姬》，动摇了退隐之念，后来"霸王别姬"吹了，张国荣却留了下来。
　　现在，他重投水银灯下，每日敬敬业业地拍着戏。他坚持每天只拍一组戏，保持最佳状态，面向观众。歌，他是不唱的了，放弃了舞台，张国荣仍恋着电影。他说电影是梦，他是喜欢做梦的人。
　　在十大健康形象颁奖会上，他只简略说了一句："希望大家再次支持我。"他的出现，又带来掌声了。是他人品还是他的艺品？答案就在不远的将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张国荣轻松地向观众诉说他的阔别。真的，影迷的眼泪没有白流，他的归来难道不是因为仍有"情"在吗？还记得王家卫的那句话吗？"60年代的人他们一段感情，可以是一场病。"
　　张国荣走了，又回来了，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二章：一辈子失去了你
尹丽川——他的美丽与哀愁

　　接到“张国荣跳楼自杀”的消息，正是愚人节。理都没理。只些许奇怪，好久没听过这名字。孰料第二次听到“张国荣”，仍旧是愚人节，几小时后，编辑朋友打来约稿电话，盖红颜已逝，覆水难收。四月一日这一天，京城果然阴雨霏霏。而前几天比尔.盖茨刚刚在阳光灿烂下“遇刺身亡”过一回。这样的凄迷与玩笑并重的感觉，仿佛在真假莫辨、糊里糊涂的尘世中，生死更不过是恍惚一瞬的事。
　　约稿的编辑虽为好友，却并没有过约稿的工作关系，平日彼此交谈之中，也从未有过只言片语提及过张国荣。如今出了这等惨烈的事，又立刻想到了我，让我作文掉念，这其中必有一个缘故——朋友深知我会喜欢张国荣这般的人。
　　哪般的人？一个为情所困的痴人，一个女性化的性感男人，一个分不清戏内戏外的演员，一个自杀者……然而说尽可这么说，谁也分不清戏内戏外，谁也不了解张国荣的内心，他的心事，他的故事，我们所知的不过是最不可信的八卦传闻。但我们曾津津乐道：一个男演员，因费尽心机饰演一个角色，而无法自拔，最终与角色重叠交合，改变了(或发现了)性取向，以致整个身心的姿容，似乎脱胎换骨地重活一次。这样的美丽故事，即使只存在于我们的编织想象之中，也是好的，担得起“传奇”二字。
　　世间入戏的人并不少见，但奇怪的是身体感知的变化。张国荣对《霸王别姬》的入戏，定有因缘契合，譬如一种相互的召唤，不光是角色对演员的浸淫，更有演员对角色的创造进入，角色如同精神魂灵，演员如同肉身，它们的合一造就了前所未有的凄美，却缘自古老的招魂术。
　　《霸王别姬》的程蝶衣执著于一句台词：从一而终。这更像一句谶语。所谓的从一而终，并非指具体的对某个人的“从一”，而是说抱有了“而终”的心思，便暗含了悲音。从一而终就是立志与我们周遭的具体现实相悖。我绝对无意批判我们的情感现实，我所理解的情爱，只存在于具体的时空，平凡琐碎，受限于我们的肉身和物质世界，没那么精彩，但是诚恳老实。而抱有那凄艳的、绝对的、从一而终的念头，恰如一种缓慢的自杀——终会有突然的绝决的那一刻。
　　到了《春光乍泻》之时，张国荣已完全沉浸于一个艺术与个人生活合谋的情感世界。作为情侣中被照顾被关爱的一方，他是那么地脆弱、贪恋、虚荣、又痴情，那么地惹人怜又招人狠，那么地无辜又那么地美。世人皆云梁朝伟的眼神如电，而张国荣连一个手指头的姿势也是颓废凄苍而唯美的，更不用提眼中的悲情。他整个的人已存活在虚拟的纯粹的情感世界中。
　　一个男人只有阴柔才会真正性感。后来的后来，他开演唱会，着紧身衣裙，长发披肩，眼神如梦如幻影，这份嚣张的柔媚，入骨的性感，令男人女人皆为之动容，却又寒冷——那种美过于超然而显得遥远冷漠。其实从最早的《阿飞正传》，已可以看到日后的悲凉宿命。阿飞的“薄情”与“花心”，是依傍于一种主动寻死的心情。负心也好，多情也好，皆是为情所困，执迷不悟。
　　我不知张国荣是否为情而死，我不知现实中他是否是个可爱的人。我不知道这些，也不关心这些。我只知道他是华人演员中最敏感也最性感的一个，我只知道他是男人中最忧郁最美丽的一种，我只知道一个绝代风华之人之消逝，再次印证了人生的悲凉，与所有的繁华似锦背后的虚空。谈论别人的生死是残忍，议论他人的情事是无聊，可活人不可能对生死怀有“平常心”。此刻所有过时的影评、碟评与人评，所有的悼念文字包括我自己的这一种，皆为对凄美传奇、对"美"的添足与破坏，然而红尘凡人，面对被精神化的绝美肉身的消亡，也只有这般长吁短叹一回。除此又能怎样。
　　尹丽川，生于70年代，作家，诗人。

沈浩波——死去的不仅仅是张国荣

　　如果张国荣真的是死于自杀的话，那他真是挑了一个黑色幽默日。人们的眼球和心灵都在关注着伊拉克战争，无辜死亡的平民数目日渐增多，央视频繁地播放着一个受伤的伊拉克孩子伤心叫喊的镜头。看了十来日，人们已逐渐变得麻木不仁。4月1日，麻木的人们一边“欣赏”着战争的实况转播，一边提防着愚人节可能遭受的欺骗。这个时候，张国荣死了，选择的是最慷慨的，追求粉身碎骨的死法，一个爱美的男人，像一只大鸟，从24层楼上飞坠而下，撞倒了路面的栏杆，一头扑倒在地上……然后我们看到了鲜血。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死，即使是最麻木的人，也会被重新唤起对生命的痛惜，毕竟，这回死去的，不是一个陌生的人，而是我们共同爱着的人。淬然的死，像一柄利箭。
　　数日来，热爱他的人们在重新播放他的老歌，一遍遍地放，一遍遍地听，直到落泪。人们在咀嚼一种久违了的情感，一种与爱和心灵有关的情感，但却是由于一个人的死而引发的，多少显得更加残酷。我不是张国荣的歌迷，甚至从来不听流行歌曲，所以我不能选择伴随他的歌声而落泪的悼念方式。我只是欣赏作为一个演员的张国荣，很多次，看他演的片子，我甚至感到有些嫉妒，一个男人，他的身上却潜藏着那么多的可能，每一种可能，竟都能被他张扬到极致。我以为，他是全中国最好的男演员，独一无二，没有任何一个男演员能和他相比，因为他身上蕴藏的东西太多了。以张国荣为首，那时的香港，真的有一批风华绝代的演员，林青霞、梅艳芳、张曼玉……梁朝伟、梁家辉、周润发……他们几乎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和男人，他们是整整一代的天才，甚至，代表了一种人文，东方的人文。而张国荣，是天才中的天才，人文中的人文。张国荣死了，我看到梅艳芳掩面痛哭的样子，令人神伤，那一代人已经老了。现在的香港，是被他们剩下来的香港，垮掉的、颓唐的、浮躁的、苍白的、没有生命的。
　　有一个深深的疑问，几乎令我愤怒——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地方，那些曾经代表美好的人们却总是那么的脆弱和容易消失？二十年来，我们已经目睹了多少次这样的死亡？不管是自杀还是病死，不管是翁美玲还是黄家驹、罗文，为什么天才总是这么易于消逝？他们的脆弱仅仅因为他们是天才吗？仅仅是因为天才比常人更为敏感和脆弱吗？别逗了，我以为，他们是被逼的，被声色犬马之后的某种更为残忍的东西给逼的，在他们的周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代替他们自己扼着他们的脖子。我愤怒，因为我几乎看到了这种原因，因为这种原因就在这个世道上。
　　沈浩波，生于七十年代，诗人
卢世伟——何日风再起，可否继续吹？

　　那一日的清晨北京，空气正清新，阳光也明媚，道路清清白白，景气明亮中透着爽朗，我想，这恰是十几年前我初识你的感觉。那时我正上高中，学校旁边的简陋电影院里，正放映着你主演的《鼓手》，你正是一个清清白白，爽爽朗朗的励志少年，青春勃发。片尾一曲《默默向上游》，你意气风发的击鼓，也将你的青春力量敲打进那整整一个时代的少年心中，于是我们自觉地跟随你做了暴风一族，于是我们无心睡眠，于是我们STAND UP，于是我们拒绝再玩，于是我们情难自控，踏着你的激情劲舞的步伐，MISS YOU MUCH。
　　也有一些青春感伤。那是一丝透明的清冽，正如透明的你。我们也会垂下眼睛熄了灯，开始回望人生；也开始流连于呆坐半晚，到咖啡亦渗着冰冷。那时的男生宿舍里，辗转流传着的歌声里风靡的是你；那时新兴的卡拉OK机前，深情激情着的演绎中比拼的是你。在你的歌声中，我们也终于陷入了一片痴，终于叹息着有谁共鸣，终于明白了沉默是金。
　　还有那些影像。是惜惜惶惶的宁采臣懽懽懂懂的惊艳于小倩的轻纱浅笑，是洋洋洒洒的十二少闪闪躲躲的应对着如花的生共死情，是风风火火的子杰莽莽撞撞地误解了兄长与小马的侠肝义胆，是潇潇洒洒的阿占进进退退在保全着阿海与红豆的友情爱意。在你构筑的影像里，我们共同度过纯情，痴情，迷情，激情，还有豪情，终于结下与你不解不散的深情。
　　你说，命运不肯轻低手，你也引领着我们默默向上游，如今，在这风和日丽，清爽明朗的早晨，又有谁知，你竟要将自己的命运低手了呢？
　　大概是中午的时候吧，天色开始转阴。天空里开始有了阴郁与昏黄，空气中飘游着暧昧与迷离。这时你的歌声里也不再有了先前的那份清朗。你开始在表现一种游离的态度，你开始在体味一种随性的思索，你开始在寻求一种个人的表达，你将激情浓情兑进凛冽的酒精中，由身体流进思想融入歌声，在迷离的夜风中微醺，你将知性感性融进温热的咖啡里，从口中散进血脉渗透眼波，在低垂的孤灯下沉吟。你开始什么都不在意，只是一个游游晃晃居无定所心无定形的阿飞，在不屑的眼角飘忽的眼神里颓靡着身体放逐着心。你说你是一只没有脚的鸟，一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只在死亡的时候才下地一次。
　　然后你就这样的飞呀飞呀，来来回回，折折返返，一直都不肯落地，一直不肯停歇。也许飞只是你的游戏，也许飞竟是你的宿命，也许飞只是你在掩饰你不想飞的欲望，也许飞只是你在规避你飞不了的怅惘。你反复地说：“黎耀辉，我们从新开始吧。”然而，你何尝根本就无从开始，你何尝就根本没有停止。你只是迷失在对结局的不安定与对过程的不确定当中。你只是还没有找到真正想要的自己，却又不愿只给别人一个简单的自己，所以你只能这么飞呀飞，宁肯保持与地面的距离。
　　然而你最终还是坚定了。你是那样的坚定，你跟师兄说，你要跟他唱一辈子的戏，少一年，少一月，少一天，都不是一辈子。你是那样的执着，跟着师兄，于是你甘愿从姹紫嫣红唱到断壁颓垣，唱尽了别人的良辰美景，唱不完自己的奈何天。虞姬心里从来就只有霸王，哪里管什么四面楚歌，哪里怕什么帐前自刎。虞姬只怕霸王心里竟没有了虞姬，小豆子也只怕小石头竟真的会问他“你有没有，你有没有……”，那会让他觉得，他一生的付出，竟都是表错了情，付了流水。师兄说，你是不疯魔不成活。对于戏，蝶衣疯魔了，你也疯魔了，然后你们就都成活了。对于情，蝶衣疯魔了，你也疯魔了，然而蝶衣却终未能成活，这一次，难道你也竟不能成活了？
　　你是累了吗？就连风里也容不了你了么？你竟终于想要下地来了。于是那个下午，你最终成了一只没有脚的鸟，从二十四楼的高空中，飘然沉坠。
　　窗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下起了雨来。
　　雨一直下。朋友们从短信，从QQ，从电话里在辗转着你跳楼的消息，也辗转着质疑，惶惑与焦虑。你不该能褪下那天生就属于你的美丽蝶衣，这样的下坠不该属于早已超脱了俗世凡尘的你，这样的噩耗不该沾上你。
　　然而各方面的传播介质最终证实了真的是你。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四月一日，愚人节，你绝然离去，在大家终于正视愚弄的日子里，你将这世界最终愚弄，你是想说，生命本就是一场愚弄，还是，你终于不再承受生命的愚弄？
　　我本能的抗拒着这样的真实，我知道同样抗拒的还有很多很多，甚至是整整一代人。无需刻意地将你的声音放进CD，将你的影像放入碟机，那窗外密密织织连绵不尽的雨里，尽是你流连的人生。
　　刹那间我竟明白了你的离去，你终究是属于飞的，飞是你的生命，飞是你的主题。当你不能再飞，当你竟也不明白究竟该如何去飞时，你只有选择下坠，你仍用飞选择了你的终结。
　　我努力的收敛着自己的伤悲，也许你并不想我们这样。我试图将心情换成理智的文字，只是伤情竟短路了全部神经。直到我又听到这样的歌词：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要强忍离情泪未许它向下垂
　　愁如锁眉头聚别离泪始终要下垂
　　留住眼里每滴泪为何仍断续流默默垂
　　你最终洒脱的飞去了，我的心却再也飞不起来，只有那雨，一直凄凄迷迷不即不离的，像是与你的徘徊。
　　雨明天就会停了吧，飞翔的，终也会落下的。只是，我依然在问，何时风能再起，可否风继续吹？
　　也许在心底的某个深处吧。
　　卢世伟：生于七十年代，艺术评论者。

第三章：风继续吹
你是最绝色的伤口，或许……

　　——张国荣音乐综述及专辑简评
　　文/亦靓
　　张国荣真的去了。
　　每告诉自己一遍，心总是颤抖，然后，郁郁的失落感追随。
　　从很多年以前高中生爱上一个雪天邂逅的沉厚歌声和精致笑靥开始，从年少无知毫无理由但奋不顾身的狂爱，一直到后来看着张国荣渐渐衍变得更忠于自己更勇于面对内心与世俗，对他的自由状态、自信感觉越来越钦佩与遥遥欣赏。这中间，15年的流光飞舞着逝去，一份迷恋的心事不知道哪一天开始转化，随着时间跌跌撞撞、浑浑噩噩过去，某天突然一抬头，惊觉最后竟是一个跌宕的悲剧，一个蝴蝶飞不过沧海的沉痛句号。
　　这中间种种纷纭的执迷与痛楚，竟然纠缠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
　　竟然。
　　从困惑与4月1日这个时间，一直到确信哥哥真正离去，刻进心里的不仅仅是思念，还是一个伤口。
　　脑海里回荡挥之不去的歌声：你是最绝色的伤口。或许。
　　想念你。想念你的那一把沉厚的好声音。低沉磁性、温柔感伤这类简单形容词可以用来送给他，但是在他的声音底层灵魂深处，是一度不轻易流露，但大家心领神会的性感与叛逆。后来他终于在十指紧扣的爱人和惺惺相惜的朋友们帮助下out自己的身份，后来他终于可以放肆而骄傲的展示自己个性中惊世的一面，给无数沉默的人默默前进或者忍受的勇气，但些这并不是最重要。多年以来，聆听的耳朵、欣赏的眼睛感同身受地关注着这个灵魂，为他努力冲破一些阻滞而欣慰，更喜欢看见他偶尔用太过爱怜的姿势，对镜子里的自己展开恋恋的笑靥——反映到歌声里，我们都感觉得到。这样子自信与自由的灵魂，这样子自恋与自怜的心思……张国荣的魔力，在于他本身的魅力，而不是所谓的话题性。
　　想念你。想念一个非常非常出色的超卓演员。对，是演员。也是明星。自从《霸王别姬》和《春光乍泄》以后，没有人怀疑他懂得怎样把自己灵魂的隐约伤痛融进故事里面，变成一个淋漓真实得刺痛人眼睛的角色。而追想当年《英雄本色》里面的生涩与纯真，《倩女幽魂》里面的无力、正直与痴情，《纵横四海》彷徨在忠心耿耿的友谊和锥心刺骨的爱情中间苦苦追寻的真情，《东邪西毒》充溢天地间的落寞……他银幕上的魅力如此挥洒自如，更令众生扼腕，惋惜不已。
　　我们已经失去他了。
　　除了念念不忘过去的那些歌声与感动，除了一再叹息与怀念，还能做什么呢？浮光掠影看他的音乐生涯，留多一点记忆吧。
　　也只能如此了。
　　起飞：
　　有谁共鸣的落寞身影
　　沉迷音乐的执著少年非要选择唱歌作为自己的职业和生活方式，张国荣义无反顾地展开了自己的singer生涯。
　　第一张英文专辑的悄无声息、第一张中文惨败令他消沉过，但不肯放弃。苦苦坚持中，他终于得到了华星唱片公司制作大师黎小田的青睐——亲自为他制作了《风继续吹》专辑。大师级人马黎小田保证了专辑的品质，也给了张国荣继续在歌坛中寻找机会的根基：从此，他的声音开始有人接受与认同。
　　《Monica》是一个转折点，让他成为一线偶像级的人马，《为你钟情》是另一个转折点，确认了他情歌的受欢迎程度。后来大量劲歌如《黑色午夜》、《H2O》、《第一次》都非常流行，造就了张国荣香港劲歌头号偶像的公众形象。但是听见1986年的他唱出《有谁共鸣》，心还是忍不住颤抖：他需要从音乐里面得到的，也许不仅仅是快歌带来的流行，更有音乐方面的认同，而走红以后的他，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共鸣感受？
　　一手造就梅艳芳与张国荣的幕后巨人黎小田拥有敏锐的市场眼光和出色的音乐触觉，为张国荣走向未来的辉煌成就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但黎大师好像不是特别重视歌手内心世界的表达与专辑整体效应，对于个性峥嵘的张国荣来说，实在是太可惜。
　　整个华星时代都可以算作他起飞前的筹备时期，正在找寻自己的路向。
　　——幸好，前路已经越来越清晰。
　　璀璨：
　　光芒四射的骄人歌者
　　在众多香港歌手里面，张国荣绝对是有自己鲜明特色的歌手，而这份成就，很大一部分原因取决于他亲自参与大部分唱片的制作，能够把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对歌自己个性的把握贯注到唱片里面。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国荣转投新艺宝，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他终于有机会把握自己的音乐路向。
　　对于歌迷来说，这段时期的价值当然在大量超级金曲，《无心睡眠》、《沉默是金》、《侧面》、《共同渡过》……几乎现在K场里面大部分传唱的热门歌曲，都来自这个时期。
　　对于张国荣自己来说，最大的收获是曲风应该变得比较西化，一洗当初的本港气味，拥有了令作品超越时间的限制可能性。音乐方面还有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就是在制作《Virgin Snow》的时候，张国荣遇见了梁荣骏！这位与他在将来漫长的音乐路上一直合作愉快的幕后音乐人，懂得怎样找到张国荣的特色，并支持他完成任何音乐理想。从这张专辑开始，张国荣开始能在歌声里面流露很自己的感觉，梁肯定功不可没。而这个名字几乎出现在之后张的绝大部分作品之中，这是缘分，更是合作愉快的必然吧。
　　还有一个相对低调处理但可以依稀感觉到的事件发生得比较早，但显露出影响，肯定是在这时期：张国荣遇见银行高级白领唐鹤德之后，很快双双坠入爱河，展开了18年的爱情长跑。他尽力避免这种很容易造成负面影响的感情事件曝光，但是“张国荣死于艾滋病”那个横幅带来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逼使他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退出歌坛。为了保留个人的尊严，也为了能够真正让自己痛快投入感情之中。对于正风光无限的他来说，也许不能说为爱牺牲，但其中的无奈与痛苦也是可想而知的——当年告别演唱会几乎场场都全体痛哭失声。
　　就这样，因为受不了窥探的眼睛和诡异的笑声，他只好自己结束了这一段绝对值得念记的灿烂日子。
　　笑傲：
　　芳华绝代的超级巨星
　　告别音乐之后的6年里，他只能在KTV和朋友一起唱歌过过瘾。终于决定推出《宠爱》，虽然只是一个过渡性质的旧作合辑，已经令大家看见了曙光。
　　1996年开始，张国荣音乐生涯中最最重要的事情，绝对是从《红》专辑开始，同C.Y. Kong和林夕的全面合作，这两个名字是哥哥音乐成功转型最重要的参与者，最黄金的拍档。
　　音乐发面，C.Y. Kong带来了张国荣以前没有尝试过的淡淡英式电子味道，让他再次站到了潮流的最前沿，强烈的时尚感觉和朦胧的眼神纠结，隐约透露生命中一直秘而不宣的颓废和阴郁。而林夕的加入，使张的歌曲内容第一次放弃大众化的励志、感伤与性感，直接引入强烈暗示甚至后期直抒胸臆的的同志题材，令哥哥以最符合他身份的姿态璀璨。心思细密、词句犀利的林夕深深体贴哥哥内心的悲哀——终于放松自己的束缚，在人们好奇之中的同志out面对刀锋般眼光的压力，还不得不担当难以安稳的情感。
　　张国荣终于挥别紧张的运用声音方法和刻意强调的低音共鸣，彻底放松以后，那份来自天性且胆敢不加掩饰的、懒洋洋的性感弥漫在每一个音符里。正因为这一份对歌声、对生命已经有把握的自信，他终于和黄耀明在2002年相约，为呼应一个关于《春光乍泄》的曲折转弯的缘分。从《红》、《怪你过份美丽》到《左右手》、《路过蜻蜓》、《梦到内河》、《芳华绝代》、《这么近，那么远》……超越以往成就的一流作品层出不穷，他拥有比从前全盛时期更广泛的影响力，因为一部分人为他的声音魅力折服，更有一部分人认同了他的勇气与骄傲，把他作为了一种生命的标杆。
　　笑傲尘世的哥哥不再大众情人，开始拥有真正个性化的时尚、傲岸、艳丽，进一步娴熟怎样在众口相传的间隙里面，谱写自我的声音。
　　记得他还有很多未竟的录音计划，想必他还有很多没有了结的心事。可是这芳华绝代的身影，终于消失——他不再相信，自己还有力量对抗漫漫的生命本身的苦，因为已经失去身后那一对曾令他有勇气傲岸微笑的手。
　　即使拥有全世界的心疼，依然抵不过对某个人的需要。
　　即使能够唱出最深情的歌曲，依然抵不过渴求一颗心的痛楚。
　　当他把自己绽裂成一个绝色的伤口，最后的幕徐徐落下。那些与一个人共同成长的歌声，就此定格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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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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