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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总是从一个鲜红而冗长的梦境中醒过来，泪流满面。梦境里火光冲天，还有华美的宫殿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那个女人被红亮而刺眼的火焰包围起来，火焰跳跃着映照在那个女人绝望而窒息的脸上。她呼喊我的名字，声音柔弱而令人疼惜。我突然想冲过去抱起她，可是我没有，我只是与她隔着那一些鲜红，一动不动。然后我看着她的脸被火焰灼伤着，痛苦地扭曲。火光带着热浪模糊了她的脸，最后渐渐消失不见。
醒来后，我会轻轻地来回抚摩我失去皮肤的那一半脸孔，恍如隔世。
我知道梦境里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我的一切。
走到镜子前，我看到镜子里一个小男孩的眼睛，那么的蓝，蓝的如此糜烂，我笑了。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诡异的香气。镜子里的小男孩也笑了起来，同样诡异无边。
我对镜子里的孩子说：“没有人可以杀死我。”然后转身离去。
2．
我离开皇宫的第十年，也就是她出生的那一年，南国的都城――妖巫之城下起了百年来的第一场大雪。雪花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妖巫之城的所有血百合都凋谢了，只留下枯黄的断茎在风雪中摇曳。炽灵鸟在城的上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破空的鸣叫声经久不息。后来雪越下越大了，厚重的雪把血百合高高的断茎都淹没了，不见踪影。这一年我才14岁。我看着这个城市里的人们神色自如，来去匆匆。没有人关心这个城市。我第一次穿着纯白而单薄的袍子站在雪地里，风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我的袍子。冷得令人肌肤痛楚。可是我始终微笑。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壁炉的火光鲜红而无规则地舞动。她安静地躺在我的床上，显得那么的需要人保护。于是我抱起她，走到壁炉前面。她醒过来。
我看着她温热的小手攀上我的那半边脸，轻柔地乱摸着，我突然觉得温暖异常。我凝视起那一张还是婴儿的脸，为她许下我的第一个预言：孩子，你将倾国倾城。
她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望向我的脸，微笑。
那微笑纯美至极。
我反复地念着这句话，孩子，你将倾国倾城。火光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映亮了我不完整的脸。
那一年，妖巫之城的大雪没有停，飘飘洒洒地落下。
3．
我喜欢看她缓慢长大的过程，而且清楚地记得她躺在我怀里的时候直到她吱吱呀呀歌唱的每一个片段。仿佛命运之轮地徐徐转动，一切意味深长。我每次凝视着她的脸，总想起我的第一个预言，孩子，你将倾国倾城。
妖巫之城的雪还是没有停，整整四年。似乎要淹没这个城市。无止无尽。
南国的王来了这个小屋很多次。问我这场大雪为什么这样无止无尽。我微笑起来，跪在地上亲吻他的手背，对他说：“我伟大的王啊，我虽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必须保持沉默。”他总是重重地叹气，然后离开.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那么的苍老而寂寥。
终于有一次我对他说：“妖巫之城越来越冷了呢，我要搬到妖雾森林里去住。”说完，我朝着他露出很纯美的微笑。
他又重重地叹气。这次却那么的重，那么的长。我看到他的眼睛。那个我承传了他所有的一切的男人也有着同样苍茫而虚幻的蓝色眼睛。这个国家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那是这个种族的象征和灵力强弱的标志。这个种族灵力越强的人，眼睛里的蓝色就越深沉。我伸手再一次抚摩我蓝得糜烂的眼睛，想着它如何吞噬一切。因为我是这个种族灵力最强的人。
于是我微笑。我知道我可以轻易地杀死任何一个和我同样种族的人，但是我不会。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摩我失去皮肤的那半边脸，说：“孩子，我对不起你。”然后转身走进风雪里，他的背影被风雪隐没。
雪，还是纷纷扬扬地下着。炽灵鸟在妖巫之城上空低低地盘旋。划破天际。
我牵着倾城的小手穿过雄伟的城门时，许下了我的第二个预言：“妖巫之城将再也没有春天。”此时，我嘴角笑容浮动。
倾城晶莹的眼睛望向我，微笑起来。那笑容依旧纯美至极。
4．
妖雾森林在南国的东方边境上，那里总是初春时节，没有雨也没有雪，只有阳光规则地东升西落，安静而祥和。每天傍晚，我总是坐在面朝西方的南国之都的方向打开的窗户前，夕阳通过窗户跳跃地到达我不完整的脸上。
每当此时，倾城就为我梳理着长及地板的银亮头发，然后轻轻地爬到我身上，亲吻我紧皱着的眉头和我微微的残酷弯曲的嘴角。小手轻轻地攀着我温热的脖子。
我右手的手指轻轻地弯曲，一团跳动的火簇就在我指间明亮起来。多么简单的法术，我看着指尖的火簇微笑。
远处的森林边缘火红的巨鸟压低了身影徐徐飞翔。
我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那张令人迷惑的精致的脸，说："南国之都的雪越下越大了呢。"
"是啊，越来越大了呢。"她晶莹的眼眸中火光没有规则地舞动。如泣如诉。
5．
我叫她称呼我索亚。可是我却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有一天的黄昏，森林边缘的火红色巨鸟飞翔得缓慢而优雅，她站在我的面前问我这样的问题。索亚是你的名字，那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你不可以有名字，你就是倾国倾城。这是你的命运。你不可以，也不能改变它。我望着她的脸，那张逐渐成形的绝美的脸。眼神冰冷无比。她的一滴眼泪滴在地上，无声无息。她突然跪下来亲吻我的手背，像是我是她的王一样。空气里诡异弥漫，无边无际。
炽灵鸟破空的鸣叫声也变得尖利无比。我知道它们饿了，妖巫之城将血流成河。
雪依旧不停的纷纷扬扬。人们开始恐慌却无法离去。
6．
南国的王再一次找到了我。他命令我，这个国家里灵力最强的人，为这个古老而曾经繁荣的国家占星。于是我再一次走进妖巫之城，穿着单薄的白色袍子站在风雪呼啸的观星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刺痛我失去皮肤的脸。星相诡异而华丽，却隐藏无限神秘。我长到地面的银色发丝，被狂风卷起，在空中如同柳絮飞舞。我又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手背。他问我我知道了什么。我只是摇摇头，微笑，转身离开。
命运之轮转动着，碾碎生活的所有片段。我最后转过头来望着那个苍老的男人，在风中放肆的喊着：“我们都没有逃开命运，我的父皇。”这是我第一次用父皇这个词来称呼这个男人。
风模糊了我的喊声，他的背影也隐去在狂风，飞雪之中。透明的液体从我颜色糜烂的眼睛里涌出来，滴落在雪地上。于是积雪在我的脚下融化，化成水，蔓延开来。仿佛春天。
我开始奔跑，向着那个孕育我的美丽森林，不停息地，努力地奔跑。仿佛那是我生命的最后的希望。
风好猛烈，吹得令人疲惫地想睡。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睡，所以我努力地奔跑，发丝在风雪中撩乱起来。
7．
又一次从那个鲜红而冗长的梦境里醒来，脸色苍白，泪流满面。
黑暗里我呼唤她，她在黑暗里走到我的床边，然后跪下吻我的手背，她的唇温暖异常。我就在她轻柔的吻里又一次沉沉睡去。我又做了一个梦，绵绵不绝的黑色里，只有她与我只有一句对话，你就是我的王，我一生的希望。我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绝丽的脸。
我再一次醒过来，我看到她的背影。我漠然地对她说，我不是你的王，我不需要你臣服在我的脚下。她转过头来，用她的手抚摩我失去皮肤的那半边脸，表情坚定而柔和。我只要你做我的王。只有你才可以做我的王。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
她的瞳孔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着幽绿的光芒，在我眼前显露出来。
这是令这个国家恐惧的颜色。拥有绿色瞳孔的女子，召唤这个国家的毁灭者――炽灵鸟，毁灭这个种族。她们是南国分裂出去的一个族“刺瓦族”――的女子。每一代，火红的神鸟炽灵鸟就会在一群刺瓦族的年轻美丽的女子中挑选一个成为它们的主人。被选择的人就必须接受照看炽灵鸟的使命。而且炽灵鸟以南国特有的奇花“血百合”为食，当它找不到血百合的时候，它就会吸取南国子民晶莹的蓝色血液。她们被南国子民所驱逐，所诅咒。所以她们逃离这个国家，到比妖雾森林更远的东边领土去生活，饲机报复。
清晨寂静的妖雾森林里，炽灵鸟翅膀“扑啦”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王，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实现你的一切愿望。”说完，她笑靥如花，转身消失在妖雾森林尽头美丽的晨雾中。
那年她十五岁，我二十九。
8．
她消失在晨雾中的那天起，炽灵鸟再也不在妖雾森林边缘徘徊。炽灵鸟只会守护在它的主人身边。
我在指尖燃起明亮的火簇，点燃壁炉。我开始习惯在火光跳动的红亮中回忆往事。回忆没有尽头，漾满无助的殷红，像吞噬一切的火焰。
南国的王又来找我，眼神空洞。这次他什么也没问我。他只是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炽灵鸟又开始杀人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看着他苍茫的神情，跪下来像一个臣子一样亲吻他的手背。是啊，没有人可以阻止呢。我们都逃不过命运，我的父皇。他望着我蓝的糜烂的眼睛，微笑。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呢。为什么呢。
是啊，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呢。你这个侩子手。声音冰冷，毫无生气。
突然，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我亲吻他手背的脸上。我看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发现他老了，真的好老好老。他站起身，离开小屋，朝西方的森林边缘走去，夕阳把他的背影包裹得那么的火红而耀眼。
我又一次在黑暗里看到自己的梦境。冗长而深沉。我反反复复地在梦里进出，我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的清晰而华美。可是我同样也看到了她的眼睛，闪着绿色光芒的眼睛在火焰里显得如此的美丽，幽怨无比。记忆突然像溃堤的洪水，像我涌过来。
多可笑又多可悲的一个事实，我竟然是刺瓦族女人和南国之王的孩子。黑暗中我放声大笑。无人回应。
9．
我走过南国之城的城门时，炽灵鸟压低的身影在空中飞舞。夜幕中，那是一种多么美丽的鸟儿啊，我朝它微笑起来。我再一次站在占星台上，抬头望向天空，星相诡异无边。
我转身看着站在台下的王，对他说：“对不起，我伟大的王，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突然我看见倾城穿着南国皇族的衣饰，站在南国之城的唯一皇位继承人，与我有着相同血统的年轻男子，南国的大皇子旁边。我凝视着她露出诡异的笑容。因为我知道，我们的确有着相同的目的。
我看向这个国家的继承者。他的眼睛颜色好浅，浅得我一个手指就可以杀死他，可是我不会，我不会用我的手去杀死任何一个南国的子民。他的头发在风中漾开去。
我转身离开。我穿越城门的时候，看到倾城和我大皇子站在城门上，风迷乱着他们的头发。然后我看到他温柔地搂着倾城，吻倾城的额，倾城的脸还有倾城的唇。我同样看到火红的大鸟俯冲下来，它尖利的嘴刺进我大皇子的心脏。然后他的血就在风中飞溅开来。美丽而晶莹。
我看到城门上的她温柔微笑。无声无息。
我知道她要毁灭这个古老而强大的种族，我也知道她一定做得到。
10．
她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表情坚定而温柔。她又跪下来亲吻我的手背，像是我的臣子。
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她问我。然后我微笑着告诉他，杀了我父皇，然后做南国的王。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于是她给我一把被诅咒的长剑，上面雕刻着刺瓦族的象征物，绿色的蛇。我拿着它走进父亲的宫殿，没有人可以拦我。因为我是皇子，我是现在唯一一个权力仅次于父皇的人。我看到了他，看到他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出长剑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父皇的血液顺着我的剑流下来，在地板上绽开美丽的花纹。他嘴唇蠕动，表情悲哀。
对不起，我亲爱的父皇，请你不要悲哀。我说过我不会杀死任何南国的子民，可是你不是南国的子民啊，你只是南国的王，杀死我母亲的男人。你只是不惜用我母亲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王位的卑鄙男人。
他的手颤抖着抚摩我的脸。然后缓缓的落下。
我回到妖雾森林的时候，倾城站在小屋前面，眼睛里流出绿色的液体，她瞎了。告诉你，在刺瓦族中被选中的女子叫伊亚，在刺瓦族的语言里面就是毁灭者的意思。如果我们不能毁灭南国，那我们就得被毁灭。说着她吻上我的唇。她的唇温暖异常。
我看着炽灵鸟俯冲而下，尖利的嘴同样搓穿了倾城的心脏。倾城绿色的血液流出来，溅在我白色的袍子上，美丽至极。那你为什么不毁灭这个国家，难道你不怕被毁灭。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多么年轻而美丽的脸啊。她说，那是因为你的愿望。我答应过你实现你的所有愿望，只因为我爱你。我突然觉得我蓝色的糜烂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无止无尽。
11．
我成为皇族的最后一个子嗣，所以我被子民们推举为王。从我坐上皇位的那一天开始，炽烈鸟每一天都在妖巫之城的上空盘旋，破空鸣叫。然后掉下它如火般鲜红的眼泪。它眼泪掉落的地方，春暖花开。
我只知道，它的主人曾经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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